岁月并非永远如歌
我缺乏文人的“酸”、诗人的“醋”,所以只能老老实实地用最普通的语言,给您讲述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书中的人物平凡、渺小,幽默、机智,不时还流露出野蛮的本性,但他们个个都特“中国”……九三年秋,我被朋友的哥们“骗”到匈牙利,去那之后身上仅剩下二十几美元,无法返京。七年之后又被自己的“铁磁”(至少本人这么认为)“诓”回国内。如今说好听了叫赋闲,“译成白话文”就是当了无业游民。
作者在东欧“混”了七年,没能混出个“人样”,但“赚”了一肚子的故事。我两次面对死亡,知道了人临死之前想些什么;曾被朋友陷害又被其他朋友救出,悟出了“朋友”两字的具体含义;一夜“暴发”成“万元户”,瞬间又“落泊”为“穷光蛋”,感受了金钱的“力量”;一次误入“洋牢房”,解理了人渴望自由的心情……我的经历仅仅是众多去东欧淘金的中国人中的一个缩影。他们在那里拼命、挣扎,部分人成功了,一些人失败了,还有不少人成功、失败,失败、成功反反复复。当然还有个别人,再也见不到“母亲”了,他们把性命和“梦”一起丢在了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他们每人都是一部小说。我只能选出最精彩的部分讲述给您听,想必您也一定能与本书的人物同悲同喜。
书中的人物比较多,我希望您能“咬牙”读完一半,之后我就不担心了,因为故事会领着您“走”到最后一页。那时您就会发现,小说里三组看似谁和谁都不沾边的人物,其实相互关系很密切。前面那些“无关紧要”的铺垫,都是为了让您合上这本书后,闭上眼睛还能“看”到书中的人物在远离故土的异国他乡“晃动”。这些让您爱或使您恨的“真人”,他们都有一颗中国心……
背水一战的士兵其战斗力最强,潦倒的作家写出的东西最容易引起读者的共鸣。我不会使您失望的!我是个言而有信的男人,拉钩!…… “高粱地”里的中国人
王伟达住的是一套四室一厅的单元楼房,每个房间都宽绰、敞亮、未经装修过。屋里摆放了不多的老式家具,大部分“面积”被闲置。王伟达把客人引进屋,请两人坐下。“你俩先洗个澡吧,然后咱再弄点吃的。”“老李,要不然,我先冲?洗完帮王经理做饭。”“这里有两个卫生间,都能洗!”……
王伟达问李振:“你与吴玉是什么关系呀?”李振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大碗面,咽了口唾沫:“她是我以前的学生,能帮我联系上吗?”“按说不难。罗马尼亚的中国人都集中在几个大市场里,他们卖货、批货每天进进出出,低头不见抬头见。明天我正好要去市场收些货款,说不定就能碰上。你们来这里,怎么打算?”
“咳,别提了。吴玉说这里的钱好挣极了,随便干点什么就能发个小财;只要帮助她把丈夫弄出国,我们来罗马尼亚后的一切她都包了,下面的事不用操心、不用管了。好吗,我甭管了,她也不管了!”
王伟达指了一下茶几上的面条:“别耽误吃,一会凉了!要想在这里站住脚,首先得建个公司,办一个这里的合法居住权,就是所谓‘续上身份’,然后再往这里发货,最好是低档服装、鞋什么的。货发好了,价值一元人民币的商品在这里能卖到一美元。我看你俩也累了,吃完饭,先休息,睡一觉,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来日方……”
王伟达的“长”字还没说出口,一阵敲门声传了进来。他起身去开门,先小心翼翼地从门镜里往外看,然后再把门打开。进来一个 25、6 岁的小伙子,穿了一身银灰色棉套服,戴一副度数很深很深的近视眼镜。主人忙做介绍:“这是小……”于一心看了来人一眼,马上站了起来,迎过去同他握手:“赵铁,是你呀。王经理您甭介绍了,我俩认识,世界真是太小了,这要是演电影,写电视剧,准说是瞎编的。你怎么也来罗马尼亚了?”
“咳,就别提这事了,我是被骗来的,多亏了王经理,要不然我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呢!”说到这里转过脸冲着王伟达:“您知他是谁吗?我姐的大学同学,天下还有这等巧事?”“赵男,现在可好?”
赵铁可能是这里的常客了,不用主人让,自己就坐在了沙发上:“有二年多了吧,没一点消息,被那个男的哄到这里之后,就没下文了!”于一心接过话碴:“不该叫‘那男的’,应称姐夫才对。嘿,判断失误吧!大学里,我眼巴巴地整整追了她四年,连手都没摸上。你姐也是,死心眼儿!嫁给我不就完了吗!”
赵铁继续“诉说”:“出国前也没想那么多,给我办手续的人说得可好听了:‘只要拿出一万元人民币,我就能让你的两只脚踏上罗马尼亚那片沃土,保证你的后半生有着落!’本想过来找她,多挣点钱。到这里一看不是那么回事,国内好好的工作也丢了。出来有半年了吧,人没找到,钱也没挣着,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的。”
于一心笑了:“找着知音了!”
“小赵,你今天怎么有时间来我这儿啦?”“我打工的那家饭店老板嫌我手慢,不用我了!”“得,我这里成难民营了!”
第二天上午,王伟达、于一心、李振、赵铁一行四人,来到布加勒斯特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高粱地”。这个市场坐落在该城市的东南角,21路有轨电车的终点站就设在这里,站名叫:“COLANTINA”,这个发音很像中国的“高粱地”,所以这里的中国人都称这个市场为:“高粱地”。几年之后,“高粱地”这个词的知名度,在罗马尼亚不逊于“可口可乐”。一提起“高粱地”,当地人马上自觉不自觉地与“中国货、便宜”这两个词联系起来。来罗马尼亚的中国人,倘若是以玩为“中心思想”,大多数“同志”肯定要去赌场、夜总会,但是如果你为挣钱而来,“高粱地”就不能不去。到后来约定成俗,它被演变为一条不成文的惯例。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今天他们一行四人来这里,目的有两个:一是瞧瞧市场,王伟达捎带手收点货款。二是看看能否见到吴玉。这时的“高粱地”规模还不是很大,整个市场顶多有四百来个商店,里面闲置了大量空地,其中小部分用来堆放建筑材料,还有“一亩三分地”当停车场。这时的中国人谁也不会想到,几年后“高粱地”商店的密度之大,甚至可以用“针扎不进、水泼不进”来形容。王伟达把“大奔”直接停在了一排商店的门前,四个人下了车,走进市场。
这里的商店,其实就是一家挨着一家的临时活动房。它们当中的大部分是由一毫米厚的铁皮焊接而成,其余则是用预制水泥板搭建的,每间大约有10平方米左右。市场以批发为主,商品被摆在店门前,每种商品都是成箱成箱地放在那里,排放整齐。纸箱上部被敞开,从箱里抽出一件商品作为样品。来这里买东西的,一般都是罗马尼亚各地的小商、小贩,有时与店主讨价还价语言讲不明白时,就用手中的小计算器协助沟通。他们四人来到一家中国人开的商店。店的主人是蒋全、皮华洁夫妇俩,他俩来自中国的南方。见到王伟达后,蒋全连忙打招呼:“您来了!”
王伟达冲他点了点头:“我那货卖得怎样了?”“挺好的,我正要给您打电话呢,先给你结一半款吧?”王伟达表示同意,随着蒋全一起进了他的商店。于一心他们三人没有进去,在外面看着女主人卖货。皮华洁示意客人坐下:“请坐吧,坐在那纸箱子上就行,不怕压!里面都是鞋,坐吧!”李振问:“这里生意怎么样?”“最近还不错,平均吧,一天能卖 2000 美元左右。”
于一心对她的话很感兴趣:“卖这么多的流水,里面能有多大的利呀?”“嗯,不除去开销,大约 10 % 吧。”
“那你们一年也不少挣呀!”“我们出国是花钱买出来的,就这样也得等到明年下半年,才能给自己挣钱,现在还不知是给谁干呢。我们和你们比不了,你们发大货、赢大利,我们是在赚小钱、挣吃喝。”
“各有各的难处,其实我俩还不如你呢。现在你快看到‘曙光’了。你的罗语说得挺好!”“不行,只能说数字和几个常用的单词。我们一般很少与罗马尼亚人打交道,主要还是与中国人来往。”
“遇到事了,非得和罗马尼亚人交涉不可了,那怎么办?”“有几个罗马尼亚人的中国话说得很好,可以雇他们当翻译。一般没什么大事我们不找,他们要价太高。我朋友怀孕去医院做 B 超才花十美元,可是翻译费却付了五十美元。”于一心没想到“罗语”这么值钱。
王伟达从店里探出头来:“于一心你过来一下。”
商店里面和我们想象中的模样差距就更大了,确切地说,这里就是个堆货点。大大小小的纸箱把本来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蒋全从一个装拖鞋的大编织袋里抻出一个包,解开上面封口的麻绳,露出成沓的当地货币。王伟达见于一心推门进来,用手指着这些钱:“把门插上,帮着数吧,一百张一沓。”
王伟达把数好的钱装进手提箱。“我呀,回去也不点了。让炒汇的阿拉皮(他冲于一心笑了一下),就是阿拉伯人,叫他们受‘累’吧!”“王老板,你那几箱货什么时候到呀?集装箱提出来后,别忘了我呀!”“瞎子磨刀,快啦!放心,落不了你!”
两人走出商店,招呼李振和赵铁。不大的工夫,四个人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带着“梦”走出国门
公元20世纪90年代初某年的秋天,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东面候机卫星厅的一个休息室里,于一心穿着一身崭新的灰色西装,上衣没有系扣,带蓝暗格的白衬衣一尘不染、透着干净,枣红色羊绒毛背心的上方露出棕色的领带结,笔直的裤线可以当尺子。他像许多第一次走出国门的中国人一样,尽管平时衣着随便,可是今天却来不得半点的马虎。因为他从未自上而下、由里到外一次都穿新衣服,所以感觉浑身不自在。板整的布料使他的一举一动走了样、变了形,显得不那么自然、协调。于一心左手提着一个黑色硬塑料号码箱,右手拎了一个装满食品的塑料袋。
于一心身边站了一位中年男子,他叫李振,四十五岁左右,油头粉面,也穿了一身西服。八、九成新的服装套在他的身上,给人感觉合体舒展。看来他平时比较讲究衣着、注意仪表,所以经过今天的精心修饰后,举止仍然得体、洒脱,透出成熟男子的帅劲。尽管在此之前李振没有见过真正的飞机,但在外人眼里,他倒像是这儿的常客。两人来到最里面的一排空座位前,随便找了两个坐下。
于一心望着窗外的一架“空中客车”对同伴说:“这次总算见到 ‘活’飞机了,我俩现在就等于走出国境了!那边电话打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振刚想点烟,见墙上有禁止吸烟的标志,又把烟放回兜里:“放心,我能拿这事打岔吗!先想想到那边以后怎么办吧!”“怎么办?凉拌!反正咱俩全加上只有 156 美元。”
“你放心,吴玉不是外人。上高考复习班时,我教过她,单纯得不行。考大学填志愿,还是我帮她选的学校呢。”“你不是说她是河北某个小乡村里飞出的山凤凰吗,怎么你又教上她了?”
“她家的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在北京,见她聪明可爱,就出学费插到我们这个班来了。”“她现在什么样你知道吗?你‘翻’的这些都是10年前的‘皇历’了,变坏了,又学好了,十年‘走’上几个来回是常有的事。”
“这你就不如我了。常言道:三岁看老。虽说这么多年没见面,可她的音容笑貌仍历历在目,好像昨天还跑来问我难题呢。你还记得两月前咱们在华北大酒楼吃饭,坐在你旁边的那个‘学究’,叫什么?对对,张让,他就是吴玉的老公。你看他人怎么样?”
于一心摇了摇头:“老公,多难听呀,100 年前老公是什么?是太监。转来转去,又成丈夫的昵称了。张让给我的印象不错,他早就去布加勒斯特了吧?”“也没有,他是乘两周前的那个航班走的!”
开始登机了,大家自动排好队,等候上机。他们两人随着人流进了机舱,于一心和李振都是第一次乘飞机,在空姐的帮助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李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显得异常兴奋。“下海多年,至今没能混出个人样儿来。今天总算坐上飞机了,好兆头呀!也许这就是一个新的开端。”“我都怀疑那里的情况,能否像吴玉吹嘘的那样‘遍地是黄金’!”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行江心自然直,要相信群众,相信党。”“在那儿,党可不管咱们呀!”
“这是我与吴玉事先讲好的条件:我帮她把丈夫办过去,她负责让咱们在罗马尼亚站住脚。”
于一心系上安全带:“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没底。我俩这条腿是迈出去了,那只脚能落到哪,目前真说不准,别踩空了!咱俩可没有回国的机票钱!”“又来了,总那么悲观。不管怎么说,我们还算是个成功者。想想看,中国 12 亿人,能出国做生意的,肯定是少数。凤毛麟角,你懂得这个词的含意吗?”
“成功者?你的条件定得是否低了点。中国现在出国的多了,每年光去美国的就有多少?况且咱们这也叫出国?我看充其量是去欧洲的乡下度假,客囊羞涩,还得靠干点‘农活’把盘缠挣出来!”“错,大谬也。别看那些去美国所谓的精英们,他们算什么?混好了、到头了,不过是一个为资本家卖命的打工仔。我有一个朋友,出国前脾气暴躁,清高的眼球从未向下转动看过人,总是低垂着他那‘趾高气扬’的眼帘与别人谈话。回国后判若云泥,甚至同他大侄子聊天都诚惶诚恐、低三下四;和我去菜市场买萝卜,见谁都点头哈腰。他坦言,给资本家打了五年的工,让老板‘拿’成这样了。别看咱们兜里就 156 美元,可我们的‘身分’是老板,老板两个字,你懂吗?简单地说:不用仰人鼻息、忍辱负重;今天喝稀的,明天就可能开上私人飞机!”
“你没事吧?”“信不信由你,等会再说吧!飞机该起飞了。”
几分钟后,伴随着“嚓啦”声响,飞机的下部振动了一下,这是起落架被收起时发出的动静,此时,人们知道飞机已经冲上了蓝天。座位上方系安全带的警示灯灭了,乘客纷纷松开安全带,有的甚至离开自己的座位。机舱里的闭路电视里显示着飞机飞行的一些参数。空姐开始送饭。于一心接过一份,递给了李振:“得,得,吃饭吧!办出国手续时,真盼着早点弄妥,这回真上飞机了吧……”“又觉得心里发虚,底气不足,是吧?”“能足吗,156 美元。”
李振把右手的食指放在嘴上:“小声点,让人一听就知道你是商场上的‘新兵’。我问你,知道什么是生意人吗?”“您继续讲课,我洗耳恭听。”
“虽说兜里仅装 100 元,可是让外人感觉你有 10 万元似的。敢去北京最好的大饭店请客,吃饱喝足了还主动要买单,推让了半天,很不情愿地让对方结了账,最终买卖还谈成了。这才算是具有商人素质、真正意义上的生意人……”“你是给我传授经验呢,还是给我做思想政治工作?”
“培养新人,抛砖引玉。”“得,我看你能给我引块什么样的玉,无玉(吴玉)。”“不管你承认与否,我们是少数中少数。”
于一心用餐完毕,把一次性的“盘盘”“碗碗”放回托盘里:“别自我感觉良好了,有你这种想法的人,和那些宁可到美国干下三烂的活,也不愿意在国内体面地‘为人民服务’,本质上没有什么不一样。”“哎,哎,你不能乱联系呀,我和他们不一样。” “黑老大”很有男人味
布加勒斯特市中心有个广场叫“罗曼纳”,虽说它叫广场,其实就是一个五岔路口。“广场”四周的商店、银行、饭店和娱乐场所鳞次栉比,层层叠叠。在一家美国银行的旁边,有幢两层小楼,其建筑风格有点类似于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那种味道,现如今已被它的新主人作了某些改动,外观明显地带有中国特色了。这就是布加勒斯特非常有名的“中国城”中餐馆。
饭店的一层是餐厅,其装修颇具中国韵味。餐厅里从脚下踩的红地毯、屋顶吊着的宫灯到餐桌上的桌布、牙签盒全部都是地道的中国造。厅里摆放了 25 张桌子,能同时容纳 100人用餐。桌椅都是仿中国明代宫廷家具的式样,用料乃上等紫檀木,漆饰为擦蜡,暗红色的表面光滑润泽,显得高贵典雅。据说开这个饭店仅装修和厅内的陈设就耗费了二十多万美元,其材料和成品大部分都是从奥地利运来的台湾货。
饭店的老板正是赵铁的姐夫阎理。他身材瘦高,肢体匀称,肩膀宽且厚实,身上没有一点赘肉,相貌冷峻,神态清逸,留了一个板寸,给人印象洒脱、精明、狡猾。他当过侦察兵,做过工人,还在农村种过地。他这个“工农兵”到底是怎么个排列次序,没人能说得清楚。在罗马尼亚待上些日子的中国人,多数都知道他。
饭厅门前硬木雕花屏风后,摆放了一对景德镇青花、云母质瓷瓶,釉面白里泛青,有一人多高。这天傍晚,阎理端坐在瓷瓶边的餐桌旁喝茶,他正要往茶碗里续水时,见一个样子很凶、身材粗壮的当地人走了进来,便起身与这人点了点头,然后示意他坐下。由于语言不通,双方没有说话。阎理冲吧台打了个手势,过来一个男跑堂。他是罗马尼亚人,相貌英俊,20 岁左右,名叫机机。阎理见他走了过来,就用他那只有机机才能听懂的生硬罗语说:“那包亿,周!(罗语意思:让姓周的来。)”
机机走了。不大会的工夫,一个文静、瘦弱、漂亮,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给人感觉像是个还没毕业的高中学生,身穿红色中式丝织旗袍的年轻中国女孩走了过来,她轻声细气地问了一句:“老板,您找我?”
阎理没抬眼皮,脸冲着客人:“周坤,你跟他说,事成之后给他 2000 美元。这是地址,尽量别伤人,送客!”说完,把手中的一个纸条递给了周坤,就不再理他俩了,继续喝他的闲茶。周坤示意来人可以回去了,边往外走边翻译老板刚才讲过的话。阎理坐在那里没动,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的背影。不一会儿,周坤回来了,刚想走开,被阎理叫住。“哎,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周坤没有说话,进里面去了。
阎理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这是一部 90 年代初期“板砖头”式的移动电话,它在当时算是一种奢侈的“通讯工具”。他拿起手机:“喂!你呀,最近怎么不来了?”……“没钱?我又不收你饭钱……”
电话的另一端就是李振教过的学生吴玉。她身穿一身浅红色毛巾面料的睡衣,正坐在梳妆台前化装。左手拿着电话,右手握着眉笔对着镜子,往右眼双眼皮的中间“抹黑”。化装后的她,看上去要比实际芳龄年轻不少。吴玉的声音很甜,如果仔细听她的讲话,就会发现在她那标准的普通话背后,不时地还夹杂着河北北部山区土话中某个韵母的长拖音:“真的,老阎,我有点事想找你!”……“不,不,他现在不在家,带孩子出去散步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对你来说很简单。”……“去,去你的,来点正经的,晚上柏林‘CASINO’(赌场)见怎样?”……“得,挂啦!”她挂上了电话。
吴玉住在布加勒斯特东面的富人区里,这是一套很别致的二层小楼。她家住在二楼,共有四个大房间,最小的那间卧室也有三十多平米。一进门的客厅,大得足可以开三、四十人的家庭舞会。屋里的家具古香古色,室内陈设雅致堂皇。听到开门声,吴玉从卧室出来,对着刚刚进门、领女儿溜弯归来的张让说:“你弄点吃的吧,我有点饿了。”张让没说话,给女儿换了双拖鞋,直接进了厨房。他们的女儿张佳,今年四岁,样子非常可爱,长相“吸取”了父母的优点。她也跑进厨房和爸爸一块“瞎”忙活起来。吴玉又回到卧室,继续她的“造美工程”。
张让从厨房出来:“好了,来吧,吃吧!”
张让衣着随便,文质彬彬,样子有点疲惫、无精打采,坐在吴玉的对面,抱着女儿,看着她俩用餐,自己没有吃。“我说这都几天了?也不打听一下,李老师他俩怎么样了?”“什么李老师?噢,他们呀!瞧把你急的,一通地催。皇帝不急,太监急。两个大活人,还能饿死吗?”
“你和人家事先都讲好了,他们人生地不熟的……”“哎,哎,累不累呀?我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你的事?我看那个阎理不是什么好人,早晚得出事!”“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比你清楚!我只是拉点他的货卖,至于说他做什么,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会还得马上出去!”
“你别急着走,说点正事。佳佳怎么办?我整天看孩子也不是个事呀!让你整天在外面跑,挺过意不去的!”“又充大个儿!那你说怎么办?请咱妈,人家来吗?”
“他们不是给我哥看孩子吗!”“我说话还别不爱听,也就是你哥他们是在美国,要是在国内,她才不会管看那个傻孙子呢!”
“那不一定!”“不一定?瞧那年春节,一听说我要来这里,你妈那副‘官模’(吴玉家乡土话:样子),翘着个二郎腿(学老太太的腔调)。‘罗马尼亚?去那里做什么?’听说话的语气,好像我要去支援边疆似的。来来,今天咱们说道说道,这中国人去哪个国家,还能因为所去的国家不同而分出三六九等吗!美国再好,与你们张家有什么关系?瞧你妈,一谈起美国就眉飞色舞,真是看不惯。革命一辈子了,对得起那几十年的党龄吗?说人家嘴大着呢……”
“又来了,得得得,我就在家看着佳佳吧。一听你唠叨,脑仁就往出窜,你千万别没完没了!”吴玉看了一下表:“不行,真的得走了,佳佳和妈妈说再见!”说罢起身更衣。 唾沫也值钱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了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的国际机场。它刚一停稳,两辆载有飞机舷梯的汽车开了过来,未等飞机的舱门打开,舷梯已经各就各位了。“密封门”终于被打开了,乘客陆续走了出来,于一心和同伴随着人群涌出。李振环视四周,用手碰了一下于一心:“咳,咳,你看这也叫国际机场!我怎么看这候机楼和我原来所在中学的教学楼似的!” “机场的大与小,现在对于咱们来说并不重要,还是多花点时间考虑下一步棋怎么走吧!”
他们俩随着人流,登上一辆又宽又长的大通套“奔驰”客车。车上没有几个座位,两人找了个靠车窗的空地站在了那里。上了有八成满,车就开了,三拐两转到了候机楼的入口。
一进门是个长方形的厅,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小。别看候机楼外观不怎么起眼,它里面还真上点档次。室内的设施及装修都很现代,大到花岗岩的地面,小到楼梯的扶手,给人一种经过精心设计、认真施工的感觉。
不大一会的工夫,大厅就被这个航班的旅客充满,大家等候过边防。除了于一心、李振两人外,在这一百多名乘客中,还有三十来个中国人,他们相互打听着怎样入境。于一心去填写入境登记表,李振照看着手提行李,耳朵听着两个中国人的谈话。这是一男一女,男士手里一件行李都没有,一看就是经常出入这里的常客,他穿戴非常随便,不修边幅,和双休日到大市场买菜没什么两样。女士似乎是第一次出国,手里大包小包好几个,神态紧张,眼睛不够用。两人像是在飞机上才认识的,女士说:“您等我一会儿,和我一起过关,我还不知道在哪取行李呢!”“你放心,没事,我第一次来也是这样,还不如你呢。一会过边防时,你在护照里夹上五美元,就不会有麻烦。”
于一心填完表,走了过来:“我刚才在那边听说:第一次入境,还得打钱,要不然,不让进。”“这边也有人这么讲。凭什么打钱?我们手续都齐全,不能给。一会你就跟在我后面,有我呢,今天让你也开开眼,看我怎样走进他们的国家!”
“在这里吹牛,也得用人家‘罗国’话呀!”“你就瞧好吧!”
大约有五、六个入口,边防工作人员只要见是大鼻子、黄头发、蓝眼睛的,连问都不问,盖上入境章就放行了。一见走过来的是塌鼻梁、黑头发、黑眼睛,再一看是中国护照,边防工作人员马上就“认真”起来。他们还总能找出问题,发现手续中有某个地方不合格,有时干脆把中国人的护照往旁边一扔,不理你了,叫下一个。也有中国人进去的特痛快,不用问,准是有什么“东西”令他们满意了。五至十美元是当时“进关小费”的“罗国尼亚国家级标准”,最损的也得扔进一包“万宝路”,要不然你就等着吧!大约有三、四个“不识实务”的中国人被拦,他们站在那里,相互探讨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轮到李振、于一心。接待他俩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胖墩墩的,笑起来透着坏。他接过两人的护照,翻了翻,没有发现想要见到的东西,先用罗语嘀咕了几句,见对方没有反应,又改用英语。其实,于一心能听懂大概内容,可是事先李振说好不让他插嘴,所以就装着什么都听不明白,傻站在李振身边。李振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胖子边防”说话,咧着嘴冲他笑。对方搞不明白这两个中国人是怎么回事!李振见“胖子”说累了,他开了口,用的是一口地道的老北京话:“打一照面儿,我就觉得你小子损狠奸坏,没憋着好屁、要冒坏水儿。这不,大清早起你就给爷儿们添腻歪,让我堵心。不是我不想给你打喜儿,关键是兜里一个大子儿没有。再说也不能惯你们这臭毛病,让你们套着烂。怎么喳儿,不想让进,给我使耙子,成心弄出事故由,吃饱喝足了就想炸刺儿?老喽……”
对方被李振弄得莫名其妙,耸了耸肩,盖上章让李振过去。可是李振不走,还来劲了,又说上了:“嘿,嘿,我俩是一块儿的,这是我哥儿们,把他自己个儿撇下算怎么回事儿,撂单儿呀,那他还不撇了酥儿了!你还别撇哧拉嘴的八百六十个不乐意,作出一副贼鬼溜滑的奏行,像儿大了。更别和急眼猴儿似的,急哧白脸想跟我蹿辕子。我说话靠盘儿、把牢,不是跟你胡诌白咧,更不是在胡闹八光、没事儿找事儿。我也不多嘚啵了,砢碜你也白搭,我还急着颠儿丫子呢。你也别没时没晌、腻腻歪歪的,来个胡萝卜就酒 — 嘎嘣利落脆。帮人帮到底儿,把我哥儿们的护照也盖上,盖呀,不丢份儿,装什么傻,充什么愣呀!唧唧缩缩的。瞧你那一脑门子的官司,邪行了,还得让我亲自动手?别死要面子、走褶儿了,硬撑个什么劲儿呀,没事儿,盖吧!得儿,这就对了,回头见!”
“胖子”以前可能还真没有遇见过李振这号人,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感觉。他翻看了一下护照,没发现什么问题盖上章,就放他们两个人过去了。出了关卡,来到取行李的厅,两人都笑了。于一心边笑边说:“你真行!”“这叫牛刀小试,服了吧?”
两人找到自己的行李。于一心将它往行李车上一放,推车往出走。机场的海关共有四个检查行李的台子,由海关工作人员在那里检查乘客随身物品,四拨人正在那里“紧张地工作”着,都是在翻中国人的箱子、提包。李振从于一心手里接过推车,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就往出走。一个工作人员还冲他俩喊了几声。李振装没听见,继续往出走,见那人追了过来,没等他开口,就侧过身来,哇啦哇啦地说开了。这次连于一心都不懂他在“哇哇”什么。这名海关工作人员面对李振的“胡言乱语”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不知所措。在“大讲特讲”之后,李振作出已经把“问题”表述清楚的样子,无需再费口舌,也不管对方同不同意,不理他了,推起车走了。这人没有再阻拦,转身回去了。出了海关,于一心又笑了:“真没想到,老哥土耳其山沟里的方言说得也这么流利!”“哥们儿怎么样!一分钱没花,老子进来了!”
出口大厅里等候接机的人不少,其中多数是中国人。李振四下张望,看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他熟悉的面孔。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李振焦急地看了看表,又望了望四周,见同胞们都陆续出了机场,自言自语:“怎么回事呀?说好了来接,连点时间观念都没有!”“先别急,你不打个电话给那位单纯的女学生?”一句话像是提醒了李振:“对,是应该打个电话。”
两个人推着行李车在大厅里找电话。这里的电话都是磁卡电话,没有电话卡不能使用。一个 20 来岁的当地人似乎看出了两个中国人的心思,主动上来搭话。双方无法用语言沟通,只能用手比划。看到当地青年掏出一张磁卡,李振伸手去接。对方拿电话卡的手“走到半路”又停住了,他不给,用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反复摩擦,意思是这卡得需要钱买。于一心掏出 156 美元,见“当地人”要抽 20 元面值的美元,示意不行。最后对方拿走 5 美元,“买卖”成交。
李振一边拨号一边看着手中的小记事本,耳朵贴在于一心手中的话筒上:“电话那边没有人接!”“没准她接咱俩来了,再等会,不急。”
两人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整个大厅里仅剩下他们两个中国人。飞机早上不到 6 点就抵达布加勒斯特了,此时两人在机场已经滞留 5 个多小时了。由开始等待、盼望吴玉的出现,到最后变成了漫无目的地呆坐。还是李振耐不住性子了:“总这么傻老婆等汉子,也不是个事呀!要不然咱再打一个?”
两人又来到电话机前。李振显得有点兴奋:“通了,通了,喂,喂,找一下吴玉,吴 — 玉……”说到这里,转过脸面对于一心:“听不懂对方说什么……”“我用英文试试!哈喽,哈 ——,电话断了!”
李振用手敲了几下话筒:“嗯?怎么会?可不是,磁卡上没钱了,你看显示器上是零了。”“得,我这一个半‘哈喽’,五美元没了!”
此时李振一股无名火心中点燃:“这不是电话里老师长、老师短地求我给你老公办护照的时候了,人心叵测呀。不能呀?吴玉不是这种人呀!把这事给忙忘了?不会呀,这事还能忘?哎!我是没咒念了,老太太的脸,褶子了。”于一心看见不远处有一个中国人,他站了起来:“你等等,那有一个中国人,我去一下。”说完快步迎了过去。李振坐在那里没动,静静地观望着,见于一心陪笑与那个中国人说着什么,对方爱答不理的。不一会于一心回来了:“问他什么,人家都说不知道!”
来机场的中国人渐渐多了起来,每进来一个中国人,于一心都要厚着脸皮过去搭讪,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大约这样问了有十几个中国人,最后总算遇到一个好心的“同胞”愿意帮忙。这是一位不到 50 岁、胖胖的男子。从外表看,此人挺和善。于一心和他攀谈了几分钟,之后,一起向李振这边走了过来。于一心忙给双方做介绍:“这位是李老板;他是北京海丰进出口公司的王经理。”
李振仔细看了一眼来人,声音中饱含着客气:“您好,在这里相见,是一种缘分。”来人似乎也是一个爽快人,赶紧去握对方伸过来的右手:“你好。王伟达,就叫我老王吧(听起来很像“老王八”),你们去哪?”
于一心赶忙接过话:“去哪?没地方去。飞机早上就到了,我们在这里的一个朋友说好了来接我俩,都等一上午了,眼都望穿了,现在真是没辙了。您认识吴玉吗?”“听说过,没有来往……”
“不会是个局吧?”“说不好,反正在罗马尼亚,隔三差五的就得出现几回类似的情况。我有一个朋友就曾在此处饿了三天三夜……”李振不相信吴玉会欺骗自己,认为准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不会吧!要不,您帮我们按这个电话号码再拨一次?”
三人来到电话机前。王伟达掏出一张磁卡,塞入插口。他用生硬的“日本味”罗语与对方讲了几句,之后,冲于一心说:“对方的意思,没有这人!”李振露出吃惊的神色:“没这人?见鬼了!”
王伟达犹豫了一下:“这样吧,你俩是第一次来罗马尼亚,也不像太坏的人。要不,先到我家去!总在机场傻等,也不是个事,回去再想法子吧!”于一心和李振连连道谢。两人由王伟达前面带路,拿着行李,出了候机楼。一阵风迎面吹来,使人略感寒意。王伟达看着他俩的穿戴,问了一句:“北京比这里要暖和吧?”于一心用手按了一下被风吹起的上衣:“可不是,在北京穿这身衣服还热呢!”
王伟达在一辆八成新的黑色“奔弛”车前停下,掏出车钥匙先打开车的后备箱,把他俩的行李放了进去,然后开车门,示意他俩上车。 “要不是今天来送人,恐怕你俩得在机场过夜了。这里的中国人如果不认识,一般都很少与陌生人搭话,助人为乐的事肯定没有!”
李振赶紧迎合:“我们今天是遇到好人了!”“好人谈不上,只能说不是坏人。”
汽车上了大路,车速明显加快。于一心望着窗外问了一句:“这里怎样?我俩可是两眼一摸黑!”“不怎么样。不过,话得两头说,从挣钱的方面来讲,这里比起国内容易多了!”
一听王伟达说这话,李振来了情绪:“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我的于老弟,就怕饿死在这里!”于一心两眼注视着窗外,自言自语:“嗯,车开到这里,有点城市的样子了。这条路挺宽,就是上面怎么有好多的坑呀?还有,街道两侧这么多的楼房,怎么盖了一半就废弃了?”
王伟达开车左躲右闪。于一心和李振被惯性弄得摇过来晃过去。要是赶上个新手开车,就这条路,非掉坑里不可。坐车的要是遇上个晕车的,也非吐不可。“这条路叫共和国大道,两侧楼房都是齐奥塞斯库活的时候贷款盖的。他被枪毙了,这些楼房跟着也都没‘气’了。现在国家的‘首’和‘脑’们,屁股还没坐稳呢,谁还有心思顾及路上的坑、道边的‘水泥碉堡’呀!”
汽车在一“群”灰色的楼房中间穿行,这是一片居民住宅区。楼房都是混凝土结构,十几层高矮,外观没有什么特色,方方正正,排列整齐,非常普通。每栋楼之间没什么区别,像是一个娘所生的多胞胎,看上去都一个模样。如果不是楼上标有数字,很难分出“谁”是“谁”。 王伟达被倒挂在回水管上
在王伟达家的客厅里,他和于一心、李振、赵铁一起正在整理散了箱的货物。整个房间被皮鞋、旅游鞋占满,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橡胶味。李振拿起一只女鞋,指给大家看:“干得这叫什么活呀,‘呲着牙,咧着嘴’,就出厂了!”王伟达看了一眼那鞋。“咳,6 块人民币,还想要什么质量!能不能穿?”
于一心感慨地说:“6 元人民币的鞋,运到这里,批 6 美元,真是暴利呀!这市场长不了,很快就会出现问题。”王伟达见一个纸箱里没几双鞋了,就把它扣过来,将里面的鞋倒在水泥地上。“和你接触没几天,发现你的想法总与众不同。说句现代点的词,叫超前意识!”
李振把地上的鞋捡到另一个纸箱子里:“别小看他,不到三十岁的人,下海前大小也是个 1500 多人国营工厂管生产的付厂长呢!”“行了,别再提那些没用的了。如果没有王经理,恐怕咱们得流浪街头了!”
“你们这叫虎落平川、涸辙之鲋,别急,有展示才华的机会。”王伟达边说边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快递信封,送到于一心手里:“你抽时间帮我往海关打个电话,那儿的办公人员都懂英语,问一下,这两个柜货到没到?”见于一心想去挂电话,忙说:“别急别急,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提单,记着有这么件事就行。你懂洋文,帮我看看,是不是那种‘土偶德’提单?(英文: to order ,王伟达不会读,念成“土偶德”。)”
于一心从大信封中取出几张纸:“对,这两个集装箱的提取凭证都是‘指示提单’。千万不能丢失,谁拿着它,都能把货提出来。”
赵铁正在整理女式旅游鞋,他打开一个纸箱,拿出几双,看了看,又比了比,发现有点不大对劲:“王经理,这箱鞋都是一顺边,全是左脚!”“没事,放一边,准还有一箱‘右脚’在那‘候着呢’。”
李振发现了“新大陆”:“这呢,这呢,那箱在这儿呢。”王伟达有点得意:“我说什么来着,机器上的模具都是‘成双成对’,它不能够!”
李振从箱子里拿出一只鞋,走了过去,接过赵铁递来的另一只,比试了一下:“得,这回热闹了,也是‘金’左脚。机器上倒是‘一夫一妻’,可是人为的疏忽却使它们成了牛郎织女、天各一方。王经理,那两箱‘老公’不会被卖到匈牙利吧?它们‘一日之雅、两地分居’不要紧,却直接影响到了您公司的利益!”
听到有敲门声,赵铁放下手中的活去开门。插销刚打开,门就被猛地推开。闯进四个彪形大汉,赵铁被撞了个趔趄,眼镜掉在了地上。赵铁是高度近视,离了眼镜,犹如“雾里看花”,面前一片“混沌”。他使劲眯起双眼,仍看不清到底是谁进来了:“嗨,嗨,慢点……”
于一心听着声音不对,预感不妙,迅速把桌上的一沓美元藏在地毯下。最先冲进屋里的那人,一拳把赵铁打翻在地。赵铁的头正好撞在了矮柜的抽屉上,话没说完,就昏了过去。剩下的中国人本能地想反抗,见来人手中都持有“真”家伙,其中一个穿灰绿色外套、左眼上方长了一颗黑痣的人手里握了一支左轮手枪。王伟达等人没有行动。他们不由分说,把屋里的另外三个中国人全部绑了起来。给王伟达来了个大头冲下,将他的脑袋插在沙发的两个坐垫之间,把双腿吊在暖气的回水管上。他们边捆边说些四个中国人听不懂的语言,其实,此时的赵铁即便有人说中国话,他也不明白了。
王伟达小声提醒剩下的两人:“千万别反抗!”话音未落,其中一个最壮的汉子,抬腿就是一脚,把王伟达当场踢昏。四人在屋里开始翻箱倒箧,胡乱“搜查”起来。脸上长满黄胡子的家伙,见于一心、李振似乎在对眼色,便走了过去,用手中的橡胶棒分别朝他俩的头部重重地砸了下去。两人顿时没了声响…… 赌场里的“巾国英雄”
布加勒斯特最繁华的地段,就要数“大学生广场”了。虽说它叫“大学生广场”,但这里并不是大学集中的区位。这里有一家不大不小的饭店,柏林“CASINO”就设在饭店里。罗马尼亚许多连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还念不全的中国人却都知道“CASINO”就是赌场的意思。
赌场里灯光很暗,抽烟的人很多,空气令人窒息,70% 以上的赌客都是中国人。吴玉一手拿着赌博用的代钱币,另一手夹了支烟,“玩”得正在兴头上,不时地从她的坤包里取钱,那是一张张绿色的百元美钞。阎理站在她身旁,静静地看,没有参加赌。整个赌场,仅吴玉一个女性和“轮盘”“较劲”,出手又很“大”,所以围着这台“轮盘”赌桌的人特多,其中看热闹的也大有人在。
阎理又看了一会,见吴玉赌兴正浓,没有要“收兵”的意思,俯下身:“我到那边坐会儿!”“你一点也不来?”
阎理摇了摇头,走开了。他并没有过去坐,而是在大厅里踱来踱去,观察赌场这些人的一举一动。一名保安走到他身边,示意接个电话。赌场的客人不允许带手机,进门时需将它放在服务台上,如果有电话,保安会来叫。阎理接过电话,走到一个大理石的立柱后。“我在外边呢,说吧!”……“不是说好 2000 吗?”……“两张呀!你先答应他,等我回去后再说。”
阎理刚想转身走,见吴玉走了过来:“不玩啦?”“我以为你走了呢,哎,身上有多少美元?”
“不少呢,但不借!”“明天就还你,今天我感觉特好!”
“不借,你今天找我来,不是为了借钱的吧?我得走了,还有事。”说罢就往出走。吴玉先是一愣,然后跟了出来:“咳,我有了!”
“有了,有什么?”“你别装糊涂!”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吴玉听他这么说,样子有点要急:“你别提起裤子不认账!到时候我就给你生出来!”
“随你便!”“可别逼我,给我惹急了,有你好受的!”
“在这里我还不知该去怕谁呢。别跟我叫板,回去好好想想,孩子到底是谁的?”吴玉听阎理这么说,一时还真无言以对。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阎理扬长而去…… 老情敌海外“第一次握手”
几个星期后,在王伟达家的门厅里,于一心刚给“康港”海关打完电话,王伟达就迫不急待地问:“那边怎么说?”“海关的工作人员讲,提单补不了!还得需要一个国内发货单位的证明。你别急,警察局那边已经向我多次保证,货肯定不会被提走……”
于一心的话还没说完,李振、赵铁开门进来。李振把手里的几只鞋往桌上一放:“王经理,别再联系了!你们的货都上市了!”赵铁补充道:“我俩在‘高粱地’,无意中看到了印有王经理公司名字的包装纸箱,就‘顺藤摸瓜’,发现一个商店正好卖这种鞋,就花钱买了几双。我们大体转了转,估计有五、六家店在卖这种鞋!您看,是不是你公司的货?”
王伟达拿起一双鞋看了看,吃了一惊:“可不是吗!这是谁批给他们的?”“‘中国城’饭店老板,一个叫阎理的人。小赵说和他姐夫同名。”
于一心忙问赵铁:“是不是就是你姐夫呀?圈子真是越缩越小!王经理,这家饭店在哪呀?我去一趟!”“我没去那里吃过饭,但知道它在哪。听说饭店老板是罗马尼亚的老大,咱们还是别去惹他吧!为公家办事,犯不上‘抛头颅、洒热血’。再将我这把老骨头搭进去,没有必要!”
“别说得那么严重,今天晚上咱们几个先去摸摸底,然后再想对策。这两箱货要是真丢了,您怎么向国内交代?”“可不是吗!公司的人就愣说是我装腰包了,这浑汤洗得净吗?倒说再派一个人来,都多长时间了?还没音信呢!来也晚了呀!”
于一心问赵铁:“你姐夫这人,你知道多少?”“他呀,侦察兵出身,初次见面给人感觉是一表人才。据说,他城府很深,喜怒不形于色,为人仗义,做事干净利落。虽然他和我姐是中学同学,可是这么多年了,他很少去我家。我真是不怎么了解,感觉他这人不太好对付。我姐上大学时曾想和他吹……”
“然后嫁给我!”“我不知道具体原因,反正没吹成。”
“王经理您在这里待了这么长的时间,就没有耳闻吗?”“零星听说过阎理的一些情况。据这里人讲,他是通过倒‘人头’发迹起来的,表面浑俗和光,内心阴贼险狠。小赵,别误会,这不是我的话。”
“没事,你说吧,一共才见过他两次面,我和他如同陌路人。”“阎理现在很少露面。去年回国,他到外国语学院招人,和人家吹这里如何如何,说自己是一家跨国公司的大老板。最后弄过来两个女学生。……”
李振接过话:“大托拉斯,三下五除二,给人家小姑娘侃晕了。就像我们似的,稀里糊涂地就进了王八洞,给憋(鳖)住了!”王伟达冲李振一瞪眼:“好,你说我这里是什么?”
李振知道说走了嘴:“对不起,跟您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又不是外交官出身,说话难免有漏洞,这是形容现在的困境。”
“老李,别打岔,让王经理把话讲完!”“自从两个学罗语的女学生一来到这里,出头露面就都是她俩的事了。据说饭店还养了几个打手,关键时候用。他们都有枪,你可小心点!”
于一心有点不信:“越说越悬了!我倒有这个好奇心!”“别冒这个险,你们几个回国时,能把这件事跟我们公司领导讲清楚,别认为是我贪污,就行啦!”……
“中国城”饭店二楼的一个单间里,一张大圆桌摆在了正中间。阎理、于一心、李振、赵铁、王伟达、安华、周坤、吴玉、张让和张佳围桌而坐。阎理做“开场白”:“ 国内见不到面,在这万里他乡,我们反倒坐在一起了。很高兴大家能来,在座的没外人,就不用客套了。安华,叫跑堂给客人们上菜、斟酒。你们喝什么自己要,这就算到家了,别客气!”
没等安华去叫,机机就主动过来了。阎理冲他打了个上菜的手势。机机下楼去了。饭桌上很少有人说话,大家“一团和气”。李振见没人说笑,有点冷场,没话找话:“阎老板,来这几年了?”“不到六年吧!我们来布加勒斯特那会,大街上根本见不到中国人。当地小孩见到我们,还围观呢!”
“可不,在他们眼里你们是外宾呀!”“我们整坐了 7天的火车,到这里都两、三天了,一闭眼还满脑子车轮压铁道的声呢!那时黑市上一美元才换 6个列伊,现在好吗,昨天多少?1960,这才几年呀!”
李振奉承道:“随着这里货币的飞速贬值,您的买卖也大踏步地向前发展了!”“哪里,我是赶上好时候了,机会好。屋里也没外人,有什么说什么,我是倒人头起的家。从南方农村带一个人到这里,每人能净赚 2500 美元,最火的那次,一下就带来 123 人!别干坐着,喝酒,夹菜!”阎理说完从身后的酒柜里取出一个怪模怪样的瓶子,打开密封软木塞:“你们几位男士品尝一杯这酒,它是匈牙利的名酒,叫‘公牛血’,壮阳的。”
大家见阎理言谈诚恳,语气亲切,没把大家当外人,屋里的气氛一下子缓和多了。吴玉借此机会正好可以表白:“怎么样,李老师,没骗你吧!”李振没有劳阎理倒酒,接过酒瓶,为自己斟了一杯“公牛血”。他躲开吴玉的话题:“这些人来了以后怎么办?人家混不好,不来找你?”“这一点,我很佩服南方人。只要事先说好,负责把他们接到罗马尼亚,一入国境,我的任务完成,行不行?行,谈好价钱成交。”
吴玉接过话:“咱们北方人的确有找后账的毛病。说好了茄子一块二一斤,买回家一看邻居张大妈同样的茄子八毛,他能回去退这一斤茄子!”李振听她这么说,笑了:“你话里没有其它内容吧!”
阎理见李振给自己倒酒,忙把杯子递了过去:“开始来的那拨人还都挣到钱了。现在见了我还说呢,要不是被骗到这里来,哪有他们今天呀!”李振有同感:“他们南方人做生意就是行。”
吴玉说话带有讽刺的味道:“没错,张让家就是上海人。他有一个亲戚,就住在南京路附近的一个里弄。一个院子住了八户人家,共用一个厕所,它里面装有八盏灯,八个开关,晚上去‘方便’,各家拉各家的那盏……”张让不愠不火:“这叫避免矛盾!”……“咦,于子,阎老板哪去了?”饭桌上的人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少了于一心、阎理两人。
在隔壁的一间包房里,于一心和阎理坐在里面。于一心用手摆弄着一双带有雕刻花纹的象牙筷子:“你真的就没有一点赵男的消息?”“其实我也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赵男的出走,与我入这个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不管你信与不信,实际情况就是这样。我们开始也没有这么大的势力,也是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
“另外,还有王经理那两箱货的事……”“最好别插手,这儿的浑水也别趟,深着呢,弄不好……”
“你意思是……”“没什么,我现在基本上‘洗手’了,再说也不会对你怎样。你今后要想在这里混,肯定用得着我!”
“可是我又不能不管,没有王经理,现在还不知在哪呢!”“这两箱货,是从别人手里直接买的单,价格很便宜,我只能说到这里。至于说人家是怎么弄到手的,我就无法得知了。既然你真想过问此事,我给你个面子,让对方拿出 6000 美元,来补偿王经理他们公司。再往下的事,你就别没完没了。他们是国营公司,顶多扣点奖金什么的,6000 美元足够补偿他个人的损失了!”“话都讲到这份上了,就按你说的办!” 学生给老师“上课”
在王伟达的家里,说不清过了多长时间,赵铁第一个醒了过来。他先寻找自己的眼镜,摸了一会,碰到了它,刚拿到手里就被玻璃碴扎了一下。他看了看右手,食指渗出殷红的鲜血,凑近眼镜,得知一个镜片完好,另一片成“放射线”裂纹,戴上去,又摘了下来。因为两只眼睛不能同时调准“焦距”,令他“眼花缭乱”。赵铁“模仿”盲人进了屋,推醒于一心、李振,并给他俩松绑。随后三人把“颠倒”的王伟达再“颠倒”过来,抬到床上。看样子,他伤得最重,叫了半天,也没醒。李振摸着后脑勺上的大包说:“咱们报案吧?”
于一心也完全清醒过来:“我看还是先救人吧!小赵,你知道附近哪有医院吗?”“知道,我没有眼镜……”
李振见摸“大包”的手,沾有血迹,便找了块干净手帕捂住伤口:“要不然,找个会开车的人。小赵,你带路!”“不行,我真的看不见!”于一心建议:“我们先抬王经理下楼再说,总这么等着也不是个事呀!”
三人一起往楼下“搬”人,刚到楼门口,遇到一个当地中年男子。赵铁赶忙过去用他那半吊子的罗语请求帮助,不时还夹杂几个“哑剧”动作。这人费了很大的“力气”总算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接过于一心递来的车钥匙,坐进驾驶室。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王伟达“抱”进车。“大奔”开动。……
在一家医院里,王伟达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李振坐在床旁边的一个方凳子上,用手拽了一下身旁的赵铁:“要不然你先回去,找点钱来!”“没有眼镜,看大活人,都分不出男女,还找东西?饶了我吧!”
于一心坐在床沿。“老李,王经理的那沓美元,当时我藏在了电视柜旁的地毯下面。回去看一下,抢走没有,如果还在,你和小赵到换汇点,炒一点列伊。老王这里有我照顾,放心走吧。”“那我们回去找找看。”说完招呼赵铁,两人出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于一心和床上的王伟达。一个医生推门走了进来。“你们是一起的?”于一心不知所云,就用英语说:“您会讲英语吗?”
“懂一点,他怎么成这样了?”“我们在家里让人抢了,他是被打的。要紧吗?”
“没什么大事,他有点低血糖,再加上受到惊吓,昏了过去,输点液就没事了。你们还是回家养吧,住院的费用是很高的!”“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呀?”“别急,很快!” 医生说完出去了……
吴玉开了一辆红色“宝马”跑车,停在这家医院的门口,刚想往医院里进,正好与从医院内往出走的李振和赵铁打了个照面。李振看了一眼这个穿戴入时的女子,觉得眼熟,迟疑了一下,迎了过去,伸出右手:“你是吴玉吧?”吴玉也很快地认出来人,像久逢知己那样,非常热情地将手“送”过去:“您是李老师吧!可让我找得好苦呀!布加勒斯特都快找遍了,真快把我急死了。你们现在住哪呢?”
“咳,一言难尽。你给我的那个电话,根本没法用!”“是吗?怎么会呢?这样吧,我再给你一个电话号码,有时间咱们可得好好聊聊。我现在还有点急事,不能奉陪,实在抱歉。”
吴玉说完,递给李振一张名片,好像又想起什么更急的事,转身返回“宝马”,进驾驶室,开车走了。望着跑车带走的“红光”,李振脊髓感到有点凉。
李振、赵铁回到王伟达的家。屋里一片狼籍,两人找遍了屋里的每个角落,未发现一分钱。……
几天以后,王伟达住的地方,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而他就像得了一场大病,身体明显虚弱,此时正躺在床上看书。赵铁帮于一心在厨房里做饭,他换了一付眼镜,罗马尼亚式的镜框,很土气。听到有敲门声,于一心扯住想去开门的赵铁:“我去吧!现在一听见敲门声,心里就紧张。”于一心走过去,从门镜向外“了望”了片刻,确认没有问题了,才把门打开。李振提着许多刚买的菜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正想派‘部队’接你去呢!”
“刚才往回走时,后面跟着个罗马尼亚人,我看他贼眉鼠眼、不怀好意,就不敢直接回家。提着这两大包东西,在外边一通转悠,差点没把我累死!”“咱们这哪叫做生意呀!整个是一个‘敌后武工队’。你洗手,咱们吃饭吧!”
王伟达对想搀扶自己下床的赵铁摆摆手:“不用,不用,自己来,现在没事了,我这把老骨头差点扔在异国他乡!”李振打趣:“‘为人民的利益而死,就是死得其所’呀!弄不好,还能给您追认个烈士什么的!”
王伟达有气无力:“别气我啊!他们没把我‘吊’死,你再给我气死!”“幸亏是一帮洋强盗!”
王伟达看了一眼李振,用手轻轻揉搓了一下被踹成“茄色”的那半个“青面”:“你这话怎么讲?”“他们不懂得杀人灭口,也没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战斗洗礼’。要是中国人,咱几个都得玩儿完!”李振条件反射地摸了摸后脑勺上那个马铃薯般大小的包。于一心把饭菜端到客厅里的方形木桌上、摆好,四个人各守一“方”,吃了起来。
王伟达近几天食不甘味,今天胃口同样很差,吃了不到半碗米饭,就放下了筷子。“饭后,于一心执笔,帮着写个证明材料:我遭人抢劫,共损失了两万多美元和 3000 多美元的列伊。事发过程描述得越具体越好,要不然我回国没法交待。你俩作为见证人,也签个字。哎!那两张‘土偶德’提单上的货还不知怎样呢,再被卷走,我只有死得过了!”
于一心安慰他:“您别太着急,我已经给海关打过电话了,挂失了,他们说冒领不了。这不,咱还报了案,警察那边也保证尽快给港口下通知:让那两个集装箱不准离港。这几天您本来就虚,又不怎么吃饭,再急坏了身体,就得不偿失了……”王伟达没等于一心把话说完,叹了口气:“二万三千美元呀!在国内能买一套单元楼房!”
“您就别那么想了,话说回来了,二万多美元还真是不好藏。小赵身上的那点打工钱不是也都被翻走了吗,一个子儿没剩下。看我们于同志,把那仅有的 151 美元,缝在了被称之为‘人体最后一道防线’的裤衩上。商人对待钱就要像对待自己的‘命根子’一样,倍加呵护。不是吗,‘革命力量’保存下来了吧!”赵铁插了一句:“还真亏了这点钱,要不然拿什么看病?这几天吃什么?”
于一心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啦到嘴里:“我觉得这事有点邪乎,他们怎么就知道咱刚刚换了美元,又收到了提货单?会不会有中国人参与此事?王经理,您在罗马尼亚有没有什么仇人呀?”“在这里我很少与外界打交道,朋友都数得过来,就这么‘两个半人’。我命该如此呀!多亏了你们,要不然就麻烦了!”
于一心见大家吃完了,开始收拾碗筷:“警察那里还得送点东西,咱们给的那几双旅游鞋,可能人家嫌不好,他们是爱搭不理地收下的。”
李振从厨房拿来一块抹布,擦饭桌:“收没收吧?收了,就没问题,就会给咱们办事!”王伟达不大乐观:“没那么简单!这儿的警察,你们刚来,还不太了解。礼该收收,事该不办,还是不办。两边送的礼他们都收,哪边礼重,为哪边说话。不行,明天我去趟‘高粱地’,收点货款,弄点钱。还得抓紧办,再让别人把这两箱货拐跑了,事就大了!”
电话铃响了,王伟达伸手抓起电话:“喂!”……“对,在这。”他把话筒递给李振。“你的电话!”“怪了啊,还能有我的电话?” 李振说完,放下抹布,走了过去。“喂,是我。”过了几秒钟,他小声对于一心说:“是吴玉来的……什么,来我这?”
王伟达一听这话,忙打手势,意思是不让对方来这里。李振看了王伟达一眼:“还是我们去你那里吧,你住在哪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走,你等一下。”王伟达欠身又接过话筒:“你好,你那方便吧?我这挺乱的,你家在哪?”……“不知道,这样吧,半小时后咱们到市中心的国际大饭店那里见。等一下,半小时开不到,50分钟吧。我们在饭店门前那个停车场里等你。”……“我们开的是一辆黑色‘大奔’,不见不散!”王伟达挂上电话,嘱咐李振:“千万别往家里带,你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人呀?走吧!小赵你看家,什么人敲门都别开,千万记住!”
“奔驰”汽车在公路上奔驰,道路由窄变宽,路两旁从冷清到繁华。汽车开到一个十字路口,刚停稳,走过来一个衣着褴褛的男孩,看样子十来岁,一手拿了个装满清水的大可乐瓶子,另只手握着小刮板,不管司机愿不愿意,非常麻利地擦起“大奔”的前风挡玻璃。红灯变绿灯,后面的车鸣喇叭催。小男孩走到车窗前,伸出小脏手。王伟达降下车窗,给了他一枚硬币。男孩连忙道谢,走开了。
当“大奔”开到市中心广场的那家大饭店门前时,吴玉的红“宝马”已经停在了那里,她见李振从车的后门下来,冲他笑了一下,就算打招呼了,示意跟在她车的后面。李振点头:“你在前面开慢点!”
吴玉上了车。红色“宝马”“冲锋”,黑色“大奔”“断后”。开了二十来分钟,“大奔”车里的人都笑了。怎么开来的,怎么开回去。吴玉的住处与王伟达的家仅隔一条马路,北面是富人区的小别墅“村”,南面则是一般老百姓居住的楼群。李振笑道:“嘿,王经理,转了半个地球,敢情就是为了到隔壁串个门!”“罗马尼亚的中国人都用此招,这叫傻人的笨办法。比如咱住的地方叫‘班德里漆同哥林嘎士’,要说地名,中国人哪里记得住呀!所以说甭管去哪,说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地方,先到那里聚,然后再往下进行。许多中国人在罗马尼亚都生活了数年,至今仍沿用这种办法和朋友约会。到了吴玉家可别说咱们就住在马路对面!”
张让听见有人上楼,就出门迎接。张佳也跟了出来。吴玉向来人介绍:“这是我老公张让。”她见李振摸了一下张佳的头,忙说:“佳佳,叫爷爷好!”“爷爷好!”听到“爷爷”两字,李振的手像触了电,缩了回来:“哎!你好!叫伯伯就行了!”下面的话是讲给吴玉听的:“咱们没那么多规矩。还不到 45,叫爷爷早了点。再说,这两位伯伯、叔叔就没法叫了,辈份乱了。”他这么一说,大伙都笑了。接着又和张让握手:“认识,认识,在国内见过一面。你瘦了。瘦了好,如今这年月,吃胖了容易,走瘦了难!”
待几个人在客厅里坐好,张让忙着给客人倒咖啡、拿水果。冷场了足足有两分多钟。大家显得有点拘谨,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都感觉有些尴尬。坐了一会,还是李振先开口:“咱们这是几年没见了?你变化可真是不小呀!”“您指那方面?”“转眼间,一个女孩子的女儿都这么大了!你也越变越漂亮呀!”
吴玉闻此言笑了:“你们下一步怎么打算?”还是李振先流露出不满:“不管怎么样,咱们曾师生一场,不是陌生人。电话里你不是说好了吗!到这后……,你看,蛮不是那么回事。”
吴玉听李振这么说,并不生气:“电话里要是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多花电话费不说,你们还能来吗?你们不来,张让还有戏吗?”
李振得知吴玉的真正目的,面带愠色:“你这么做,损了点!就是直说,帮帮忙,我能不给你爱人办吗?”“其实人与人之间有时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我求您办事了,等于欠您的情,将来总得还吧?可这样,咱们谁都不欠谁的了,两清!”
“怎么讲?”“您想呀,办一个护照,这里的行情是一千美元。我给你们二位发邀请函,每人 600……”
李振的嘴唇有点抖动:“你这么一说的意思是,到头来我们还欠你 200美元是不是?”张让在一旁有点听不下去了:“你怎这么说呀!”
吴玉不管那些:“你别充好人,等我把话讲完。”张让不说话了。这时屋里只剩下吴玉一个人的声音:“你们是可能不想来这里,中国这么大,想来的人多了,个别人削尖了脑袋往这里扎……”“你与我心中的吴玉不一样了!”“为了生存,都会变的。我敢说,用不了多久,您也会不一样!”
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于一心,见谈话的气氛有点紧张,赶紧往别的话题上转:“其实,细想起来,你说得有道理,等我们在罗马尼亚赚了钱,到那时,没准还得感谢你呢。看问题得一分为二,不能钻牛角尖。你像个生意人,将来肯定能赚大钱。我不是奉承,这是发自内心的真话!”
“谢谢你的夸奖,十年能培养出一个博士,却出不来一个好生意人。您夸我是个生意人,其潜台词不会是奸商吧!”“那里!”
“是,我也不在乎。中国有那么多大学生,走出高等学府后不想怎么赚钱,先想着怎么出国。国家花巨资培养出有限的大学生,到美国后有几个回‘家’的?不都在给‘洋人’打工吗!他们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吃到人家给的残杯冷炙就高兴得忘乎所以……”
张让不同意她的观点。“你说话太绝对。这叫放长线……”“是呀,等到大鱼钓上来,‘树’也老了,‘叶’也黄了;没关系,那时再美其名曰:落叶归根。嫩绿的丝瓜可以做成佳肴,一旦老了就只能搓澡了。国家需要干活的,不缺泡澡的。”李振看了看表:“得,别放言高论了,整点‘干’的吧!”吴玉也觉得话题扯远了:“这样吧,你们先回去。现在不是还行吗,以后有什么地方需要用我,别客气。咱们不是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吗?我还是能帮忙的。”
回去的路上,“大奔”里面的三人都兴奋不起来。王伟达庆幸:“幸亏没和那个娘儿们说咱们是邻居!她真没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疯疯癫癫的。早知道李先生和她有这么一腿,打死我也不敢把你们往家带呀!这不是闲的吗!”李振嘻皮笑脸:“一般的关系,一般关系。”
于一心学李振以前说话的口吻:“‘她呀,纯洁得要命,天真得能死!’老李呀,我们真是领教了,她确实给人一种嫩嫩的、绿绿的感觉:一碰能出‘蒸馏水’,看长了能把她羞得升华了。大家真为您有这么一个学生而感到自豪,我代表同志们向你致敬!”这番话把车上的人都逗乐了。
于一心收住笑:“不过,话得两说着,她也不一定有咱们想象的那么差。她说的一些话,细分析起来,存在一定道理。”王伟达看快到家了,马上警觉起来:“回家再说吧!看看后面有没有尾巴!”李振调侃:“有也不怕了,现如今咱们可是穷得摇铃铛了!” 本份生意人
布加勒斯特的中国人当中,通过正当渠道挣钱,本本分分地做生意的人还是占多数。他们当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就应该推崇蒋泽勇了。他是温州青田人,50 多岁,个子不高,其貌不扬,穿戴不太讲究,生活简朴。从外表上看,很难想象,他就是罗马尼亚最有钱的几个中国老板之一。1988 年他揣了 10 万美元,来到罗马尼亚,没几年,就发了横财。现在,除了蒋夫人还在国内掌管着那个制鞋公司外,家里的其他人都来到了这里。那个在“康港”提货的蒋伟是他的二儿子,皮华庭则是他大儿媳的弟弟。
蒋泽勇一家人住在一个二居室的单元楼房里,屋里挤得满满的。他住那间大房。较小的房间,住着大儿子蒋全,儿媳皮华洁,孙子蒋路。过道里还摆了两张上下铺,靠门是蒋伟和皮华庭的床,里面那张住着女儿蒋燕和蒋伟的女朋友丁红平。晚上睡觉时,两张床之间再用一块布隔开,这样本来不宽敞的过道又被分成了“男、女生宿舍”。
这是某天的下午,一家人刚从“高粱地”的商店回来。他们到家后,并不急于做饭,而是先算账、数钱。蒋家的子女在“高粱地”大市场里开了四个店,都卖蒋泽勇的货。尽管是一家人,账是各算各的。
在蒋全那间小卧室的地毯上,分四处堆放着罗马尼亚货币。列伊在当时最大的面值是 5000,约合两个半美元。每个商店一天的流水一、二万美元,四个商店的主人又都“独立核算”,就使得这间不足十五平米的房间,除了钱就是钱了。大家盘腿坐在地毯上数钱,每点一百张,用橡皮筋捆起来,然后由另一个人再重新核实一次。罗马尼亚货币币值小,一百张 5000 列伊才合 250美元。七、八万美元的列伊,就算全是面值 5000的,那得多大一堆!
蒋泽勇坐在那里,没有参与数钱。手里拿了一个笔记本,在上面记着什么,见蒋伟的钱点完了,说道:“老二,你把昨天拉货的情况跟我说一下!”“昨天我拉了 6 箱黑旅游鞋,哥拉走 8 箱,小妹拉走 8 箱,皮华庭拉了 8 箱,价格都是 2 美元。”
蒋泽勇用笔写在本上:“记上了,昨天你们拉的那种黑旅游鞋,我是今天才下调的价格,按 1.9美元一双结款。一会儿先把旧账清了,在此之前拉的货仍按两美元算钱。”蒋燕一听这话,想起自己店里除了昨日拉的 8 箱外,还有两箱这样的鞋没卖:“爸,那鞋我还有两箱没卖呢,也按 2 美元结?”
“这样吧,今天先按老的价格结。老大,明天你统计一下,每个店还剩多少这样的鞋没卖,拿出一个准确数字,我再把钱退给你们。”“行,明天我让华洁去办这事。华洁,别忘了把昨天新拉的那几箱除去。”“放心吧!错不了。”
大家的货款清点得差不多了,他们把成捆的钱码放整齐,堆了四小堆。蒋泽勇开始结账,不大工夫,这些小“钱山”都被搬到了他的脚下,变成 “一座大山”。“红平,给那个阿拉伯人挂个电话,让他过来炒汇。对了,蒋伟,那两箱货是怎么了?什么时候能提出来?怎么搞的?”“您别急,明天我们还去‘康港’。”
蒋泽勇有点不耐烦:“搞什么名堂!下次要再这样,我不用你俩了。明着让你们赚点钱,都弄不好,没有用!”
有敲门声,蒋伟起身走出卧室,去开门。一个背着大书包的阿拉伯人走了进来,用罗语问候了几句,没再说什么。他用一个计算器,把蒋泽勇所给的数字除了一下,显示给对方看。蒋泽勇没有和换汇人讨价还价,示意正确。阿拉伯人开始从包里往外拿美元,一万元一沓,共拿出十四沓,之后又数了一些零头,一起递了过去。蒋泽勇不看真假,也不点数,收了起来。他指了一下地上的那堆钱和旁边的一个大包,当然,包里装的也是列伊。阿拉伯人把成沓的列伊往自己大书包里放,背包很快就被装满了,他又换了一个。不大会工夫,地上和包里的“钱山”被搬进了来人带的那两个大背包里。装完后,他拎起包,说了声“再见”,就走了。整个过程不足五分钟。
蒋伟把客人送出屋,关好门。蒋泽勇见房门关上了,走进卫生间,把美元放进一个“小机关”里藏好。蒋全见大家显得有点疲倦,建议:“要不然咱们别做饭了,出去吃!是吃汉堡呀?还是吃比萨?肯得基……”蒋燕坐在沙发上,对哥哥的提议不屑一顾:“都吃够了,歇一会儿还是自己做吧!冰箱里还有点雪里蕻,用它做点肉丝汤面!”蒋路在一旁拍手:“吃肯得基!我还没吃够呢!”皮华洁把儿子抱进怀里:“还是自己做吧,现在一进快餐店,闻到那里面的味,我就想吐。”
厨房里,皮华洁、蒋燕、丁红平三人忙碌着。蒋全坐在沙发上看着蒋伟在那里倒带子,知道老弟是准备放段录像…… 千万不能与权力较劲儿
位于罗马尼亚的东南方、黑海的西岸有一个城市叫康斯坦察,这里是他们国家唯一的出海口,中国人习惯称它为“康港”。在“康港”海关小白楼前,一辆白色的“桑塔纳”停在了那里。阎理、周坤和安华坐在里面,他们今天是来提王伟达那两箱货的。
阎理和安华坐在车里。周坤拿着王伟达的那两张提单,在海关小楼里,跑上跑下。大约有半个小时的样子,她回来了,进了车:“老板,‘海关打字室’的安娜说,这单子打不了。不仅提单挂失了,而且警察局那边还下了通知,不让动这两个集装箱。”“你把这 200 美元给安娜,跟她说没事。我和安华这就去找海关局长。那小子叫什么来着?对,瓦西里。我们一会就回来,有事打我手机。”又问安华:“带的美金,够吗?”“您要多少?”“ 2000 吧!”安华点了点头。阎理开车走了。
周坤一个人来到二楼“海关”打单室,进门先与安娜说了几句。递提单时,把美元也夹在了里面。看来安娜已不是初次收钱了,她熟练、迅速地把钱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周坤一见事情办妥,走出房间。楼道里有两个中国人也在提货,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急得在那里转来转去。高个的中国人见到周坤后,凑过来搭话:“你是‘中国城’饭店的吧?”“对!”
矮一点的中国人也过来插了一句:“我们到‘中国城’吃饭,见过你好几次!”周坤静静地站在那里,没言语。
“你的罗语不错!麻烦你替我们填个表,再帮着问问,提货还缺什么手续,行吗?刚才那女的和我们说了半天,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还不敢问个没完没了,怕人家烦。”“矮个”说话的同时,用手指了一下安娜的办公室。“好吧,我先帮你们把这个表填上,等一会儿再进去替你们问问。”这两个中国人面带笑容,一个劲地感谢。周坤没用多少时间,把表格填好,递给了“高个”。安娜从办公室里出来,冲周坤坐的地方喊道:“周!微诺,噶答。”(罗语的意思:周,过来,打好啦。)
大约个把小时后,阎理开车回来,停在了刚才的那个位置。他对安华说:“你上去叫一下周坤,拿着所有单子,去海关验货场。走之前别忘了提醒安娜,给那边去个电话,争取上午就把货柜提出来。夜长梦多,去吧。”
海关验货场是由一排库房和一个大停车场组成。库房门前是一个连在一起的平台,四米左右的进深。集装箱卡车可以紧贴着平台停靠,平台的高度正好与集装箱里的底部平行,这是便于装卸货物。出关的集装箱先被拉到这里,停在平台前进行验货。如果海关工作人员发现有问题,需要扣下,就把货直接卸在旁边的库里,等待结果。一般来说,只要货被放进旁边的大库里,基本上就算给这些货“判了死刑”,很难再有它们的“出头之日”。
平台上的工作人员正在指挥装卸工查一个集装箱。海关小头目是一个中年男子,给人一种精明、干练的感觉。胖墩墩的身体短粗而又瓷实,安装两个把手能当夯使。他的长相还算过得去,只是那两撇不伦不类的小胡子,与欠对称的五官“重叠”起来,就使整个面孔显得不那么协调了。他支使工人钻到集装箱的最里面,掏几箱货出来。这些装卸工像是临时拼凑在一起的“杂牌军”,他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往外“拽”纸箱。“小胡子”“目测”扔出的纸箱,估计“摔出量”接近五十,他示意暂停,走过去,打开其中的一个,瞧了一眼里面的货物,站在一旁,翻看着手中的单据。这是小孩棉袄,每件衣服都被分别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分大、中、小三个号。进纸箱前每种尺寸各选两件,捆在一起,使其成为一个“中包装”。几个装卸工凑了过去,找自己喜欢的颜色、尺码,然后用力往外抽,每人至少拿走两至三件。一个黑胖子不挑“食”,抓起一个“中包装”抱在自己的怀里。转眼间,这箱货被他们翻得乱七八糟,抻得七零八落。
库房窗户上焊有手指粗细的铁条,“横平竖直”成方格状。上面七上八下地挂了许多包,形形色色、五花八门、大大小小,里面都鼓鼓囊囊。不用说,如果“探囊取物”,所取出的肯定都是这些装卸工的“战利品”。他们往包里塞“童装”时,海关工作人员做了做样子,喊了几句,像是要制止他们似的,显然,没有效果。这时走过来两个中国人,他俩是集装箱的主人:蒋伟和皮华庭。两个货主见状大声冲他们喊,其内容当然是不让他们再“拿”了,这里用“拿”,有点用字不当,准确地说应该是抢。听到喊声,一个海关工作人员轻声地对这些临时工说了句什么,马上就没有人再动纸箱里的货了。“杂牌军”中的一名“士兵”还把已经装进自己包里的衣服又拿了出来,放回到那个打开的纸箱子里。海关“小胡子”把蒋伟和皮华庭叫到一边,用眼看着这两个中国人,面带微笑却不说话。皮华庭拉了一下蒋伟的衣服:“要不然,再给他打100美元?”“不用,咱们的货没问题!”
海关“小胡子”似乎立即明白了两个中国人的意思,马上显得不大高兴。他把手中单据一卷,到集装箱前,向那些“工人”交代了几句,拂袖而去,两只脚“夯”在水泥地面上,“咚咚”作响。他走进库房旁边的一个小屋子里,关上门不出来了。一个装卸工走了过来,找到蒋伟和皮华庭,连比划带说,显然双方都不懂对方的意思。
周坤进了那间小屋子,把提单递给了正在那里喝咖啡的“小胡子”。他接过提单,瞥了中国女孩子一眼。这目光使得周坤浑身上下不自在。她用手指了指提单的右下方,用罗语说:“这是局长的签字!”“小胡子”一看到这个签字,马上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抓起电话进行联系……
周坤被蒋伟请了过去,她听“临时工”“哇里哇啦” 地讲了一会,摆了摆手,告诉他们:不用再罗嗦了,我已经明白了。她转过身,对蒋伟和皮华庭说:“这些人讲,他们‘头儿’说了,要重新清数,得把整箱货全部搬出来点。由于工作量大、箱子重,想要 200美元的工钱。听他们的意思,你们是不是没给那个海关‘头儿’打钱?”“打了!他可能嫌少。”“再添点!等他们把你的货都搬出来,他指不定又要找什么毛病呢。加上这帮人连偷再拿,更不合算!”
蒋伟听周坤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不是没问题,而是“问题”有点严重。他想起了那个“小胡子”贪得无厌的目光,没办法,还得硬着头皮去求他。进小屋,关好门,他“搜集”了一些笑容,“放”在脸上,走近“领导”,往他手里塞那张原本就不应该省的 100美元钞票。“小胡子”说什么也不肯收下,一定要清数。这时周坤又进来了,帮着说情。那也不行,“领导”坚决拒收。又被追加了100美元,还是不行。“小胡子”的眼神郑重其事,态度严肃认真,如果不知底细,你还以为他是一个非常廉洁的海关工作人员。
阎理的两个货柜被拉了过来,“小胡子”走到周坤身边:“行了,你们的集装箱不用查了。你到港口大门外带车吧!”
库房前的平台上,中国人的货堆了一大片。被摔开的纸箱、散落的“童棉服”俯拾即是。蒋伟站在那里运气,皮华庭则是一脸的无奈。几乎所有箱子都被“勒令”打开了,“小胡子”在那里“验明正身”。倒腾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具体的数字出来了。“小胡子”用笔在一张纸上写给蒋伟看,意思是:数量对,“内容”有误,80箱货与海关单上不符。“说完”打开一个纸箱,抻出一件衣服:“这是大人穿的,不是童装。”凭心而论,衣服的尺寸是大了一些,不过,用讲道理人的眼光看,还应算是童装,因为它的款式明显是为儿童而设计的。“小胡子”把手里的单据还给蒋伟:“货不能提走,重新打单,补税!”
虽说两人的罗语不好,“小胡子”的意思和其“内涵”他俩却心知肚明。皮华庭坐在一个纸箱子上:“不听我的!最初给那王八蛋100美元,不就行了吗!这下好,一星期也别想提出来!”蒋伟一脸的沮丧:“都什么时候了,就别埋怨了。我不是想少花点钱吗!”
两人的闷气尚未“闷”完,这时又开进来两辆大卡车。“装卸工” 正准备把平台上的货物再返回到集装箱里,被“小胡子”阻止。他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别管这些童装,先去检查新进来的那两个“集装箱”。
蒋伟看了一眼平台,叹了口气:“人真是不可与‘权力’较量、抗衡,只能顺从、屈服于它。特别是当小人得势时,它能‘修理’你于死地。” ……
“高粱地”市场的西边,是一大片“平房”居民区。夜里大约11 时左右,在一家老百姓的大院子里,安华用钥匙打开库房的铁门,走了进去,拉亮电灯。里面是一个大房间,足有 300 多平米。未经刨平的松木地板上,整整齐齐地堆放了许多货。阎理、周坤也跟了进来。他指了一下墙角的那块空地:“周坤,一会儿装卸工来了,告诉他们动作快点,货放在这里。”又转向安华:“明、后天放货时,新到的这两柜货先别往外批,压几天再说。”“好,不过,天快冷了,过了季节,就不好卖了!”“等两星期问题还不大,真要卖不出去明年再说。”
吴玉开着那辆“宝马”,张让坐在车上,张佳在父亲的怀里睡着了。两个运 40尺集装箱的大卡车跟在“红车”的后面,三转两拐来到大院子的门口。张让把孩子平放在后座上,给她盖上一件棉服,先下去了。吴玉紧跟着也下了车,见到阎理后,拉着丈夫的胳膊说:“这是张让。怎么个卸法?”阎理与张让握手寒暄了两句之后,叫住正往库房里走的吴玉:“别管了,我都安排好了。”
两辆“集装箱”卡车并排地停在那里,车的尾部正好对着库房铁门。两个装卸工打开一个集装箱的两扇门,其他几个装卸工爬了上去,他们正要开始卸车,见远处车灯闪烁,都停住了手。一辆警车开了过来,当不当正不正地停在了房东的院门口,从里面下来四个警察。
阎理“递”给安华一个眼色:“到库房找点礼物,多拿一些,分成四份。”说完,他与周坤迎了上去,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高个警察握了握手,之后把他们让进房东家里。其中一个警察通过周坤管阎理要租房合同、关单、发票、公司文件、灰卡(外国人在罗马尼亚的临时身份证),阎理把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所有单据、证件都递了过去。一个警察装模作样地翻阅着。这时安华回来了,她把那高个警察请了出去,走到房外与他小声说了几句。“高个”心领神会,上了警车,摇下左侧的挡风玻璃。过了片刻,安华走到警车旁,把四大包东西从车窗塞了进去。
房东家里,周坤和那三个警察没聊几句话,高个警察就回来了,他给看单据的同伴打了个手势。这人把全部单据、证件还给了阎理。警察们都走出房间,漫不经意地四下看了看。“高个”像在叮嘱周坤:“注意,防火!一定要注意明火,特别是这个季节,很容易发生火灾!”几个中国人站院门口,目送着警车消失在夜色中。阎理见安华站在那里发愣,提醒她:“安华,让他们抓紧时间,卸货!”
在场的中国人负责照看、监工,装卸工迅速卸车,扛的扛、码的码。一名工人正往自己的衣服里塞一双鞋时,被安华逮了个正着。她上前一把将鞋夺了过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用罗语厉声说道:“你小子谁的东西都敢偷呀!说出货主的名字吓死你!”见到这一“幕”,吴玉对张让说:“看见了吧,你以为我们这里容易吗!每次卸柜子都这样,防警察还得防丢东西。刚才来的警察是七区的,他们还好对付些。如有人犯坏,把总局的招来,麻烦可就大了。不是几包东西就能打发了的,先查你公司……”
两个集装箱基本快卸完了。吴玉走到阎理身边:“我看这货行,明天,往我的商店送点这货?”“还得过几天!”
“此货又来路不正吧?”“别打听!打听到心里是块病。趁现在还有条件,踏踏实实做生意,挣干净钱。我库里的货你随便拉,卖了再结款,保证是最低价。多赚点钱,我看比什么都重要。将来还不知会怎样呢!最好别让外人误会咱们是一个圈子的,到时候再为挨不上的事,给你惹麻烦,就不划算了!还有那孩子的事,你可想好了,到底是谁的?”
“怎么就那么肯定,孩子不是你的?”“连这点‘是非’都辩明不出真伪,我还能有今天?你丈夫也来了,用不着再打‘野食’吃了!跟你就是玩,大家都高兴。一开始我就和你说了,别有什么想法。身边的女人多了,我动过真的吗?”
安华走了过来:“老板,卸完了!”阎理见周坤也过来了,就对她俩说:“赶紧给装卸工钱,让他们走人。周坤,你把那两个司机打发走。一会儿那个多事的隔壁老太太,又该打电话找警察了!”
张让回到吴玉身边,听阎理这么说,不解地问妻子:“咱们这里卸货和那老太太有什么关系呀?”“上次卸货,她嫌太吵,就报警了……” 前中医学院的高才生“下”油锅
王伟达和于一心坐在家中客厅的沙发上,对面矮柜上的那台黑白电视机开着,里面播放着美国“好莱坞”老掉牙的电影。于一心把从阎理那里要回的六千美元放在茶几上:“事到如今,只能办成这个结果了。先把钱收起来!”“怎么感谢你才是呀!不然这样吧!现在你们的处境也不怎么好。我拿出二千来,算作给你的奖励。丢八万五和八万三没有本质上的区别,身子都掉进去了,耳朵还挂得住吗?而二千美元,对于你来说,就不同了……”王伟达拿起美元,从中数出二十张。
于一心不接钱:“那可不行,这是个原则问题,说出大天来,也不能收。要了你的钱,我成什么人了?”“要不然你写个字据,算是我们公司借你的钱,等赚钱后再还。这该行了吧?公司派的那人马上就到,趁现在我还有这个权力,过些时候,也许我想帮你都帮不成,爱莫能助!”
“你要这么说,我领情了。正好,先用这钱租间房……”
“真没有轰你们走的意思。不是说过了吗,我喜欢热闹!再说……”“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和老李在外面租间房,主要是想把公司、身份办了,我们得先站住脚。这里房子是怎么个租法?”
“先到住房介绍所,你自己去就行,那里的工作人员懂英语。先提出你的要求:租多大的房,是一居还是二居,要不要电话、电视、冰箱、家具,底层、顶层行不行。”“这些事我都能说得清。”
“一般来说,‘一居’每月 80 美元,首次入住,需一次付上半年的房租。个别房东刁钻,要求付一年房租才肯租给你。‘二居’每月约 100 到 150 美元,至少得先交三个月或半年的房租。房东的人品也很重要。我有个朋友,赶上一个酒鬼房东。那家伙三天两头去要酒钱。前几天我听说,这位仁兄的房租都交到下个世纪了,就这样,房东还不算完呢!”“不给不行吗?”
“不给?天天来闹,电话不断,什么也别干了!”“换房!非住那吗?”
“他公司的注册地址在那里,要换就得全改。这么说吧,所有的公司文件都得变更,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换得了的,重要的是你拿不出公司的住房合同,续不了身份。” ……
“中国城”饭店餐厅的入口处有 8 扇屏风,它们以锯齿形放置在那里。黄花梨木的屏框上雕有立体花纹,手法为漏刻,图案是二龙戏珠,鬼斧神工般的刀法,几乎要把龙身雕活,表面呈现出柔和富丽的绸缎色泽。屏芯为淡橙色丝绵,它表面绣有黄宾虹的山水画。屏风左侧的一张饭桌,序号为 1,它不被用来接客,是老板“专座”。
大约上午 9 点钟的样子,饭店里没有一位客人,大厅里静悄悄的。阎理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内弟”赵铁,说:“在我这里打工可以,不过有话在先,对你和饭店的其他人,都将一视同仁,不分厚薄,谁干不好,都会被‘炒’。每月 250 美元的工资。你看行吗?”“行,从今天开始吧!”
“跟我来。”阎理说完,领着赵铁顺着吧台旁的阶梯下了楼,他用钥匙打开一扇上面带有小窗户的木门。这个时间,干活的厨师们还没有起床,里面空无一人。两人穿过厨房走进一个大房间。屋内臭味扑鼻,摆满了上下铺,大约有十几个人睡在那里。房间里又脏又乱,像是多年没有人打扫过。它与干净、整洁的饭厅形成了鲜明的反差。阎理把赵铁带到一个用普通三角铁焊成的上、下铺前,指着堆满杂物的上铺。“你把这个铺收拾一下,就睡在这里。没什么事尽量别走出饭店。这里的大厨姓张,他会给你安排活的。”
说完,阎理就出去了。赵铁面对眼前的这一切,泪水都快下来了。真没想到,堂堂一个中医学院的高才生,竟然落到了这种地步。他站在一个破沙发的扶手上,默默地收拾上铺的破衣服、烂袜子。睡下铺的那人可能是被他弄醒了,翻了个身坐了起来。赵铁看不清这个人的脸,凭直觉,感到他正在盯着自己。“对不起呀!”“没事,你是新来的吧?”
赵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见下铺的这人不躺下,仍坐在那里瞧着自己。“打扰了!你不睡了?”“不睡了,快到时间了,9 点半上班!”他说完,开始穿衣服。“谁是大厨呀?”“他不住这里,10点半才来呢!”“你在饭店是干什么的呀?”“我是‘油锅’。”“‘油锅’?那是干什么工作呀?”“罗马尼亚的中国餐馆,一般都这么称呼。‘中国城’是属于比较大的那种饭店,厨房里有大厨、二厨、配菜、油锅和几个打杂的。不象国内的饭店,这里中午客人很少,来吃饭的人都集中在了晚上。白天一般都是些散客,大厨不炒菜,有了生意,由二厨来应付。大厨主要负责检查厨房这几个人的准备工作……”
睡在旁边铺上的那人,在被窝里踹了几下腿。“大清早的,不睡觉瞎嚷嚷什么?”下铺这人吐了一下舌头,示意出去说。他拿起毛巾、牙刷往外走,进厨房后,打开几个大灯。赵铁跟在他的后面,来到洗菜池前,此时才看清他的模样。这人个子不高,胖呼呼的,面目和善,看上去二十来岁。他见赵铁注视自己,伸出手:“我叫贺东,四川人,这里的劳动人民!”
赵铁和对方握了握手。“我叫赵铁,刚来的,你好。”“刚才说话的那人就是二厨,大伙都叫他‘老二’,就是男人的那个。”“你说了半天,我也没弄清你这个‘油锅’是干什么的?”“‘油锅’呀!最累了!炸馄饨、春卷、包子……这么说吧,只要是沾油炸的,都与我有关!”贺东边刷牙边说话,咬字不是那么清楚。“馄饨也能炸?”“对呀,老外就爱吃炸的食品。在他们眼里炸屎都好吃!别人 10 点开始干活,我得比他们提前半个小时到。刚才还忘了说,每天饭店里这十几个人的早、中、晚三餐也是我的工作。”
贺东洗完脸,把毛巾卷起来塞在漱口杯里。他从小台案下面抽出一张旧报纸,搓成一个细杆,在油锅里蘸上炒菜油,用打火机点燃,拿它去点着那八个灶眼旁的引火装置。他接了一大盆凉水放在火眼上,把火调大,不等水开,往盆里放了大约十斤意大利干面条。之后切肉、洗葱头,做面卤。一边干活,还一边吹着口哨。赵铁与他一起忙碌着:“我看那屋里住了不少人,厨房用得了那么多人吗?”“小点声!你刚来不大了解情况,很快就会弄清楚。厨房一共就六个人,算上你才七个。有几个人虽住在那里,却不在这里干活。”
早点很快就做好了。厨房里陆续进人。他们刷牙,洗脸,吃面。大约有十几个人都集中在了这间房子里,他们各吃各的、各干各的,彼此之间很少说话。这时周坤、安华也走了进来,吃早饭。
赵铁算今天是第二次近距离见到周坤、安华。在罗马尼亚的许多中国人都知道,“中国城”饭店里有两个亮丽的女大学生。不少来这里吃饭的人,其动机并不是想品尝饭店的菜肴,而是想一睹她俩的“风采”。论长相,两人就是被放在国内也能称得上漂亮。她俩的美丽不是同一种类型:安华脸上的“部件”,单看和放在一起都很顺眼。美中不足,脸上总带有些倦意,用北京老百姓的话说,“不那么水灵”。仔细观察还会发现,不知什么地方带有一点“刁钻”。大而亮的双眸不时还“蒸发”一些“妖气”。周坤的五官长得并不出众,如果“拆”下来欣赏,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可是它们“布局合理”、“排放整齐”。另外,脸上写满了清纯的朝气,其“表面”干净、湿润。这就她的容颜产生了质的“飞跃”,与其说周坤美,不如说她的外表非常有人缘更为贴切。其实,她最迷人之处,是那富有感染力的灿烂一笑。这笑容赵铁见过一次,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震撼,不能不使人心动。
当周坤用筷子夹面条时,赵铁和她近在咫尺,也只有这种距离,赵铁才能“彻底看清”一个人。他心中一愣,天下居然还有这等美女!令他心神不定、想入非非。周坤发现身旁这名男子,正用那双由于“厚厚玻璃”的原因,在外人看来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的眼睛注视着自己,脸感到有点热……
机机在小窗口外,用生硬的汉语说:“贺,老板,馄饨,包子。”贺东纠正他的发音:“不对,机机,应该是老板吃,馄饨,包子。”
机机又学了一遍:“老板,吃(由于咬不准吃字,听起来更像,“是”字)馄饨(更像混蛋两字)包子……”经贺东“正音”后,机机说中国话通常带有“贺老师”的“西部情歌”调没了,变成了标准的四川“泡菜”味:“老板是混蛋包子。”贺东一听想笑,还是强忍住了:“算了,算了,别叫老板听见就行了!”
厨房的人陆续开始干活了。张建大厨从后面的门进了厨房。此人个子不高,干瘪的肢体似乎不含什么水分。这种瘦,给人印象就是骨头外面蒙了一层皮,看到他这副尊容,真的很难把他与厨师联系起来。不过,贺东倒有句“名言”:“做厨师这种工作的人,一般不是贼胖就是猴瘦。前者是会吃,后者则是吃伤了。”看来,张建肯定要“归口”到后一种人里去了。单看他的外表、长相,不知什么地方让人感觉他很精,用老北京话说就是奸,新北京话叫“积贼”。张建穿戴非常考究,干净整洁,俨然一副老板的派头。说起话来假装斯文,一副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作态。操江南口音,底气明显不足,嗓音高而尖,不男不女。他冲赵铁走了过去:“你是那个新来的?以前在厨房里干过吗?”“就算干过吧!”
“别就算。我是问你,干过还是没干过?”“在别的饭店帮过忙!”
“那不算。这样吧!你先给小贺打下手,熟悉一下情况,两星期以后接他的活。(然后像是对大家)今天晚上客人多,大家准备得充分一些,别到时‘掉链子’,菜上不去,可别怪我骂人!……”他的话还没说完,阎理进来了。厨房的其他人,并未理睬,低头干自己的事。只有张建赶忙走了过去,刚才的那副“主人风度”,瞬间变成了奴才模样,甚至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老板,已经安排好了。”
阎理发现软冰箱门上爬了一个大蟑螂,但并没有用手去打。他似乎不把张建当回事,也未用“正眼”瞅他,只是再次瞧软冰箱上的那个“昆虫”时捎带脚地扫了他一眼。更没听对方说什么,阎理从嘴里吐了四个字:“你来一下。” 说完转身走了。
张建像是接到了“圣旨”,快速追了出去。厨房里的人该干什么,仍然在干什么,好像没有什么人来过,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贺东从软冰箱里端出一个盆,就是国内洗衣服用的那种生铝盆,里面盛的是炖熟的鸭架子。两人一起撕鸭架上的肉来。贺东把嘴贴近赵铁的耳朵:“刚才进来的那个‘衣服架子’是日本人:张贱骨头。他还有一个‘出嫁’后的日本名字:人头太次郎。大家已经习惯了他那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工作作风’,见怪不怪了!”“是不是与老板有亲戚关系呀?”“没有,如果有,更不知道他有几条大筋了。以后你注意一下,咱们舌胎是红中有白。他是黑中泛黄,这里人都说是‘舔’的!”
这时一个女孩的尖叫声从后面传了进来,听起来很吓人。厨房里的人没有什么反应,似乎未听到这异常的声音,仍各忙各的。赵铁觉得奇怪:“贺东,这是什么‘鸟’叫?”“小点声。厨房的人都知道,老板一叫‘张大’(这里指张建),就是让他到前台照看一下,然后老板去后面干事……”“干事?干什么事?”“我看你真是个雏儿,这么简单的‘局’都看不懂。刚才来吃早点的那两个女孩,当然,不一定都是女孩!咱先这么称呼着。每月一千多美元的工资,‘班嘟了切’?(罗语的意思是:为了什么?)”“瞎叫唤什么呀?”“一种可能,是男的强行放炮!不过,以鄙人之见,不象!”“为什么?”“这动静不象,因为每次尖叫一声就完了。第二种可能,女方就这个习惯,不这样不痛快!”“不是两个吗,怎么分配?”“看你老实巴交的,也一肚子坏水。是不是问得太细了,这个课题,我留给你去研究。她俩是同学,据说上大学时还是最好的朋友。周坤来这里,还是安华推荐的呢。老板到学校挑人,那天并没有见到周坤。安华被选上后,还以为是去什么好地方呢!便把周坤给介绍过去了,她一下子还就被老板看中了,谁知是进‘尿坑’了。现在她俩的关系很僵,除了工作上有事,两人基本不说话。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怨安华,谁能想到明天会发生什么呢。起初她也是好心,天上掉了个大馅饼,能不与最好的朋友分享吗?要知道尿床,就睡筛子了!可知道了,谁还尿呢!”“也分人,就是不愿意,还能硬来吗?实在不行换个地方,到别处打工。她俩语言又好,做点什么不比这里强?再不行就回国!”“这倒也是,好像周坤就不怎么屈服,老板拿她也没有办法。话分两头说,老板也不是吃素的,手里攥着她俩的护照、证件,再威胁两人几句,女孩家的,也不能不怕。尤其是周坤,老板还没尝到什么‘味道’呢,能善罢甘休?俗话怎么说来的,‘老婆不如妾,妾不如情,情不如摸不着!’”“你真能侃!” 用别人的钱“打天下”
晚上,吴玉家的卧室里,在大双人床上,她靠着被子,坐在那里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不断地调换着频道。她看了一眼张让:“我都联系好了,明天送佳佳去幼儿园!”“我不去幼儿园!就跟爸爸在家!”
“不行,这家听谁的?整天占着一个大活人,什么也别干!”“说实在的,这里幼儿园条件是差了点,脏兮兮,什么玩具也没有!”“明天我跟着爸爸,爸爸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就这点讨人嫌。我让孩子去幼儿园吧,你反着说。我不管啊!她明天不去,你就背着她去商店。条件差?咱们北京家旁边的幼儿园条件好,你送呀!送得过去吗?”
张让用手摸了一下闺女的头:“要不然,咱先试试?佳佳和蓝眼睛、黄头发的小朋友玩,那多有意思呀!”张佳趴在爸爸身上,不高兴。“你要有一个精神准备,我又有了!”
张让有点漫不经心,随口答应了一声,马上觉得不对:“嗯,啊?有了,你没有搞错吧!我才来几天呀,咱们也没怎么过‘组织生活’,这‘小党员’就发展出来了?”“你什么意思?”“别急,这不是开个玩笑吗!”“有这么开玩笑的吗?你还得抓紧学点罗语,先把数字念熟了,过些日子独自一个人到店里照看几天试试。咱们商店的两雇员你可得盯紧点,这儿的人,没有不偷的。你不用管什么,卖货、理货、搬货都不用插手,看住钱箱就行了。若嫌他俩干的不好,辞了再找,人有的是!”
“我看这些日子你净换人了,跟走马灯似的,这不是件好事!”“我是老板,想换谁,就换谁!”“这个月你‘炒’人不下十名了吧?有必要吗?那个叫克瑞斯蒂的小伙子,我看就不错!”“不错?有种旅游鞋卖六万列伊一双。那天咱店里来了一个顾客,可能是他的女朋友。他只收了三万列伊,就想放她走。我当时故意没往那边看,假装记账。其实斜眼盯着他俩呢,我是谁呀!立马就把他开了!”“既然都偷,换人有什么用?”“没听你那些在美国的同学说,那里打工的中国人,经常凭白无故地被白人老板炒吗!这里的人甭管怎么不济,也是白人呀。开这些黄头发、蓝眼睛、大鼻子的雇员,我心里有一种快感!况且辞他们,都是被我抓到了把柄!”“这可是两档子事!”“一回事。从古到今,外国人欺负中国人的历史还短吗!美国人现在狂,不就是兜里有几个臭钱烧的吗!有什么呀!中国人的文明史‘写’五千多年了,美国才几个月呀!不戴‘宝宝乐’还尿床呢。不信你问问美国人,肉是做熟了好吃,还是生的顺嘴,这问题是什么时候才搞明白的?他们现在不是还把牛排弄得半生不熟地啃吗!美其名曰:营养成分不被破坏……”“反正一提起美国,你就像是一个苦大仇深的穷孩子,有满肚子话要说。人家美国富有,也没惹着你呀!”“怎么啦,它惹着我了!你瞧在国内去美国大使馆,签证官见了我那副德性,跟打发要饭的似的,爱答不理的。”……
在一个小两居的单元楼房里,李振、于一心两人正忙着收拾屋子。这是他俩的新家,房间未经装修,里面陈设简单,家具破旧,由于不向阳、采光差,显得不够敞亮。于一心用抹布擦写字台上的灰尘:“你觉得这里怎样?”“还行,地方偏僻点,屋里条件差点,可是它便宜呀!我看房东也不错,像个知识分子。”“是个大学教授!”“你看怎么样,老头面善,像个学者,我看人特准。”
于一心把抹布放入脸盆,投了投,拧干:“又吹上了。”“连同三个月的房租才 300美元。三个月,咱能挣多少钱呀!时来运转啦,猛虎要下山啦!”“往后别总和王经理‘抬棺材’,瞎争什么呀!”“我真是看不惯,拿国家的钱不当回事。要是花自己家的钱,肯定不会那么大方!”“甭管怎样,没有王经理,哪有咱们今天呀!他说话办事还行,人也不错,用不着看不惯人家。你那个‘三好学生’,花钱倒细,她管咱们吗?正因为王经理没花自己的钱,所以才做好事,帮助赵铁和咱们。他还属于国家干部,不是生意人。王经理丢钱、丢货都这样了,还整天地算计,是什么级别的干部,应享受什么待遇呢!老说他是局处级,应该和中国驻罗马尼亚大使馆的武官一个级别。还说人家武官国家什么都管,每月还拿 600 美元的工资,他才 500 美元。瞧他比的人!他还停留在‘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呢!对这种人,你叫什么真儿呀!”“有时也想忍,可我真是听不下去!”“人不能全合适。吴玉倒是个生意人,说起话来没有毛碴儿。她能在没有利益的情况下,帮咱们忙吗?”“这‘东西’实在是没良心!”“也属正常。她得在这里生存,钱对于她来说太重要了!不象王经理,无论在这里干成什么样,回国后肯定饿不着,工作有着落,局处级的待遇变不了。咱们行吗?”
“真是这样,要不是你上赶着,王经理那两箱货肯定就白扔了,一分钱也见不着!”“为什么这里的黑道专弄国营公司。坑私人,人家真跟你没结没完呀,‘丈夫死了,家属不干呀’!”“可不是!你看像吴玉那号的,和阎理睡行,要钱不行。”“别乱讲,你怎么知道他俩睡过?”“你真木,那阎理舔过的盘子,姓吴的接着舔,没那事能吗?”“真能胡说,谁舔盘子了?”“你们都没注意,连张让也算上,那次吃饭,别看吴、阎两人‘无言’,但相互间的眼神,一看就不对。他们两人只相互望了那么一眼,我就敢断定准有那事。我是火眼金睛,李大圣的眼!”“别糟蹋‘大圣’这个词了,大圣就看这个呀?你别整天没正经,想想下步咱们怎么办吧!”“怎么办?发货呀!”“发货?钱呢,用什么发?再说,就算有钱,发什么?”“这我得听你的!”“一来正格的了,就不李大圣的火眼金睛啦?”“我这个‘金睛’,专门针对男女之事。你就琢磨吧,凡是有人群的地方,是是非非不断,妖精不断,我就看这个成。”
“借王经理的钱,不是还剩一千多美元吗,咱俩先租一个商店,通过卖货,摸一摸罗马尼亚人的脉。你以后对王经理的态度好点,咱开店,得从他那里拉货。人家说话你就忍着点,不爱听就别听,光图一时嘴痛快不行。谈起做生意,头头是道,一到实际不行了。书读的不多,中国知识分子身上的毛病不少,没有冤枉你吧?”“这就是我们老师的优秀品质,照亮了别人,燃烧了自己。为了解放世界上的三分之二受苦人,宁肯自己饿死,也全然不顾,这是一种爱的奉献。知道戈尔巴乔夫搞改革,其最伟大的功绩是什么吗?就是解决了苏联人民的就业问题。不幸的是,自己光荣下岗了……” 女人打架在“掐、抓、揪”字上下功夫
在“高粱地”大市场吴玉商店的门前,张让带着张佳卖货。前面说过大市场里的商店,都是把一箱箱货摆放在自己的门前。每家商店的“门脸”要有一丈“胖”,其纸包装箱便要占到三米三宽。几十家店铺连在一起有百米之遥,店前的“货龙”便被拖出百步之远。这里卖货不是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在商店的柜台上交易,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因为店铺里根本就没有柜台,除了货还是货。那时店前还没有雨搭、阳棚,卖货人栉风沐雨,被光照日晒,时间一长,他们的皮肤变得干燥粗糙、黑中透红。给人感觉个个像刚从“庄稼地”里“解放”出来的“村里人”。
张让正用生硬的罗语与顾客讨价还价。张佳坐在旁边的纸箱子上读那本已经被翻烂了的小人书,一边看还一边喃喃自语,见爸爸和那人说起来没完没了,就大声嘟囔:“爸爸,你什么时候卖完呀?怎么还不完呀!”}佳佳,别吵!你要不听话,还是去幼儿园吧!”“我不去,就在这!”
张让谈好一笔生意,正要进店搬货,看见吴玉从外面回来,对张佳说:“佳佳,你妈妈回来了。”
吴玉见张让要“干活”,马上制止:“张让,你别管!(对着男雇员)旦,发戚!(罗语的意思是:旦,做。)发戚,列不得(罗语的意思是:快点。)!”然后脸对着张让:“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他们干,咱付钱了,凭什么你干呀!你只管看好咱们的货款就行了。你是资本家,是老板!”“咳,我干点活,累不着!”“累不着也不行!老板就是老板,雇员就是雇员。你有那精力干点别的好不好?”张佳一听妈妈说这话,高兴了:“妈妈,我让爸爸给我讲故事,他说没时间!”
“你先等等,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一会你到李老师的店里去一趟,王经理也在那儿呢。我刚从那边过来,看见他们店前围了好多人,生意不错。你过去探听探听,看看他们卖的是谁家的货!据说王经理的货大部分都放在李老师店里卖,如果有可能,咱也从他那里拉点。听朋友讲王经理的公司最近又到了两箱货。你过去一趟,别等货来了再套瓷!”“我不去,你以前对人家那样。”“哪样呀?我也没说不管他们呀!再说后来他们不是有地方住了吗,你脸皮怎么这么薄呀!这是生意场,少来点小资产阶级的‘酸白菜’好不好。脸皮值几个钱?谁也别吹牛,饿他几天,嗟来之食照样吃得香。朱元璋成事之前不是也吃过泔水吗,你这辈子还能当皇帝不成?”“宁可不挣这个钱!”
“你这人怎么榆木脑袋不开窍呀!你那些去美国的同学,给人家打工,吃主人喂狗的糊糊,不也‘愉快’地往下咽吗!”“那不一样!”“那是不一样,我充其量是屈服于自己的同胞。咱们这是家丑,是‘人民内部矛盾’。你那些同学是把德行散到美国去了,那是‘民族矛盾’。怪不得美国人那么瞧不起我们呢!他们所见到的中国人都是你们这号人!”“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偏执了。究竟什么原因,使你这么嫉妒那些去美国学习的同学?”
“不是嫉妒是仇恨。我毛病再多也不会到美国国会上说不利于中国的话!”“他们是少数中的少数,是极个别人。那几个人不能代表去美国的留学生就都不好!”“有一个就是中国的悲哀!”“我说话你不爱听,你看问题总是那么片面。我们应该豁达一些,大度一点……”“得,你去大‘肚’子吧!咱俩从根儿上就谈不到一块。办正事吧,你还是先去李老师店里,假装路过,别说是我让你去的……”
吴玉正说着,发现店里的女雇员正往自己内衣里塞钱,就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这个雇员十八、九岁,瘦瘦的,长得属于文静的那种类型,蓝蓝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黄黄的头发,细细的四肢,怎么看都不丑。虽然天气很冷,可是她仅穿了一条加厚的牛仔裤,上身“裹”着没有拉上拉链的羽绒服,贴身“套”了一件红色带黑大方格的绒布衬衣,再往里就是胸罩了。她往内衣里塞钱时,正好被吴玉逮了个正着。可能是吴玉用力过猛,拽女雇员手时把她的内衣也拉开了,白花花的乳房一下子裸露了出来。女孩子先是一愣,然后像是受到了奇耻大辱,恼羞成怒,脾气发作,扑上前和吴玉扭打。张让见了,过去想把两人劝开,谁被打坏了都不好,既怜香惜玉,又怕老婆吃亏。雇员的个头比吴玉高出许多,俗话说“身大力不亏”。妻子虽说脾气暴烈,毕竟已经有了身孕。他走过去,一见女雇员那半裸的上身,又无从下手。听到张佳的哭声,转身去抱女儿。这时她俩已经撕扯、扭掐在了一起。别看对方人高马大,根本就不是吴玉的对手,不象武侠小说里写得那样,大战多少回合不分胜负。吴玉三下五除二就解决战斗、将其制服,一手抓住她的头发,另一手拧住她的小臂,死死地把她按在了店门前摆放鞋的箱子上。这期间买东西的顾客逐渐围了过来,男女都有,大家都在看热闹。女雇员停止了反抗,用手护住胸部,趴在纸箱子上哭了。吴玉见势也松了手,喘着粗气用地道的罗语向周围的人一五一十地讲述怎么回事。围观的人见那雇员手里还捏着纸币的一个角,它显然是从最大面值的“列伊”上扯下来的,其余的部分被攥在了吴玉的手里。人们知道这个中国人没有撒谎,他们纷纷散去。“被打者”站起来,系好上衣,甩下一句:“你等着!”转身走了。
张让抱着孩子过来:“你没事吧?”“没事!”“就为那几美元,孩子再掉了!”“是她先动手的!”“她走时说让咱们等着!一会再把警察弄来!”“怕什么?越软他们就越欺负咱们!”
吴玉经过剧烈的“运动”,脸上红扑扑的,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她见李振快步走了过来,热情地打招呼:“李老师,走这么急,您干什么去呀?”“想找个罗语说得好的人,我店里来警察了!”“我去吧,是七区的?还是总局的?”“我也说不清,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您别急,他们就是想要点钱,没什么新鲜的!您手里有钱吗?先给我二百美元,看能不能给他们打发了!”
李振掏出美元。她从里面抽出一张 100 美元和五张 20 美元的钞票,把钱塞进自己的裤兜里:“您先在这等会儿,我去一下就回来。他们对女士一般还比较客气。”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李振坐在了张让身边,和他攀谈起来。“最近生意怎样?”“还行吧!关键是货不对路。圣诞节前还是小孩的服装相对好卖些。我看也就这么几天了,过了节就没生意了。你们那里怎么样?”“我和于一心两人关键是语言不行,不会张罗,要是有吴玉那两下子就行了!”“她不经常在店里,事特多,总有人找。我也不行!您可以叫雇员热情、勤快点!”
“有时我俩不好意思总支使他们。我们的雇员懒着呢,不说不动,知道我俩语言不行,有时明明听懂了还装糊涂。近来不知怎么搞的,老丢货!”“这点你俩得向吴玉学习。有时我觉得她对雇员过分苛刻,使唤他们跟使唤仆人似的,其实从咱们的利益出发,不这么做还真是不行!”
“没错。不过这事也得分人,让我俩那样,有时真是拉不下脸,当着顾客的面呲人,怕他们下不来台!”“咱们都不是生意人!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说,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吴玉以前有些做法和说过的话可能伤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这话就见外了。她甭管怎么说也是我的学生!哪有老师和学生计较的?再说,一个人在罗马尼亚确实挺不容易的,你来到这里,她才算真正有了帮手。到这儿时间不长,我深有感触:‘不依靠组织,革命是真难呀’!在国内朋友多,遇到挫折,‘撞上’困难,有地方可找,都能帮着想办法解决。在这儿碰见难事,真是呼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呀!”“真是这样!我们吴玉在国内,那真是愤世嫉俗,对有些社会问题怪话多着呢!一出来,我看她整个一个‘党代表’,谁说中国不好,她就跟谁发疯!”“这叫家里的事自己说行,怎么评论都不为过,旁人议论则‘大逆不道’。”
两人正聊得起劲,吴玉回来了,带着得意的神情,见到李振后,马上把剩下的美元还给了他。李振接过钱:“怎么样?”“没事了。到了你们的商店后,那两个警察很有礼貌地告诉我,他们是七区警察局的,进店后发现了严重的经济问题,开口就要一千美元。我说这里就有 20 美元,要不要你们自己定夺,不然就封店好了!我告诉其中的一个警察:‘刚才你出示工作证时,我记住了一个警号“25127”,这个号码容易记,25日的圣诞节在12月份,今天正好是本月的第 7天“25127”,我已记住了这个“吉祥”数字。’两个警察不置可否,赖在那里不走。我不理他,和你们老于聊天,成心装出什么事也没发生。一会儿他俩先绷不住劲儿了,问我再加点行不行。我说 20 美元就不少,你们一天得去多少家、收多少钱呀?又过了一会儿,见我还不理他俩,拿起那 20 美元,夹着尾巴走了。”
“你真行!”“我这也是锻炼出来的,更确切地说是被逼出来的,对待他们不能太老实。我看你们商店的位置不错,生意挺好的!”“你一提生意,我还真得赶快回去了。要不然,于子又该和我吹胡子瞪眼了!”李振说完就走了。
吴玉见李振走远了,问张让:“怎样?我看你俩聊得挺热闹呀!”“也没有,闲谈。”“孩子饿了,你给她买点东西吃吧!”
“佳佳,告诉爸爸,你想吃什么?”“我想吃鸡蛋炒饭!”“这儿那有蛋炒饭呀!爸爸给你买一个土耳其饼怎样?”“我不想吃!太硬,不好吃!”“那爸爸给你买软的,面包里夹鸡肉的那种?”“上面的红糊糊我不爱吃!”“那叫蕃茄酱。”张让说完领着张佳走了。
今天的生意真是不错,一个上午,剩下的这名男雇员一直忙于卖货,就没闲着。吴玉坐在一个不知从哪里拣来的破木凳子上,找出一张白纸,用一支加粗的黑色水彩笔写了行罗文:“本店招聘一名女雇员”,随手放在了一个纸箱子上。笔帽还未盖好,走过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罗马尼亚妇女,看见了那张纸,收住脚步,问男雇员:“你们这里要卖货员?”男雇员没有说话,用眼睛“指”了一下他的老板。吴玉抬头看了一眼来人,嫌她岁数有点大。“不需要,我们已经找好人了。”“应聘者”扫兴地走了。
男雇员见一个拎包的妇女走了过来,上前问对方想买点什么,显得非常主动,不像刚才吴玉不在时,见了顾客一副爱买不买的表情。看来他还真是惧怕女老板六分,“领导”在场与不在场大不一样。
一个中国老太太推了个小车走了过来,是卖午饭的。吴玉马上站了起来:“大妈,今天吃什么呀?”“米饭,猪肉土豆,葱头鸡蛋。”“一样来一个吧!”
张让领着女儿回来了。张佳手里拿着一个有巧克力酱的夹心面包,边走边吃、一蹦一跳挺高兴。吴玉见到他俩后,开始埋怨:“我不是说了吗,别再给她买这个了,牙都吃坏了!”“吃完让她用水漱口不就行了吗!别的她不吃呀!”“你就惯着她吧!刚才那个送饭的老太太来了,我买了两份,吃吧!”
张让看了一眼纸箱上的饭:“佳佳,来,先别啃面包了,吃点饭。”
不足十分钟,来了五、六个想到这里打工的女士,她们问三问四。吴玉有点不耐烦了,把那张才写好的‘启事’用手团成一个纸球塞进一个鞋箱子里。“咱这里还成香菜饽饽了,问起来没完了!”“不找了?”“等等再说,先吃个安稳饭。”
见老板一家子吃饭,暂时又没有生意,男雇员也开始吃从家里带的午餐。他的食物很简单,面包里夹一块奶酪和一个洗干净了的胡萝卜。吴玉看着他吃的东西对张让说:“他这也叫‘用膳’?继续改革吧!再改下去我看只能吃胡萝卜啦!齐奥塞斯库要是健在,看到他的子民‘吃糠咽菜’,非气中风不可。”“你别看这样,他们也不说齐奥塞斯库好,当然也不说现在的伊利艾斯库好。他们就崇拜美国,向往大西洋彼岸。”“美国好,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呀!”
李振又回来了,见到吴玉笑着说:“你还得去一下,又一拨!”“您别急,我这就去……” 黑市炒汇“心虚钱实”
圣诞节在欧洲就像中国人的春节一样,没有什么节日能比它更被人们重视了。中国人春节不能不过;同样,欧洲人圣诞节也必需要过。于一心和李振合伙在“高粱地”大市场里租了一个商店,近来生意不错。
这是一个周日的下午,睡过午觉,于一心把书包里的列伊倒在一张铺开了的报纸上,坐在家中地毯上数货款。李振从他的那个房间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非常漂亮的罗马尼亚姑娘,看上去也就是十七、八岁。他用刚学会的、半生不熟的罗语,和她连说带比划。对方懂没懂不好讲,反正于一心是听明白了,意思是:明天务必去商店,我已经离不开你了。临出门时,李振把自己的脸伸向那个女孩:“丹比拉,丹比拉!”让对方吻他的脸一下。“丹比拉”是盖章的意思,直译成汉语就是:用嘴在脸上盖一个章。李振和她又亲热了一个“时辰”,其过程还伴随着声音,之后他挽着姑娘的手出去了。不一会工夫他回来了,走过来帮着点钱。于一心没有抬头:“完事啦?”
李振装糊涂:“完事!完什么事?你说话别这么直截了当好不好?”“离开老婆才几天呀?就憋得刨地啦!”“你是不是有意见呀?”“意见大了!”“我也是为了早点学好罗语,才不得不这样做呀!有那么一说:‘要想学的会,就得主动找年轻、漂亮、细嫩女师傅睡!’说句真话,这几天,我的罗语是不是有了长劲?”“真是这么一回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进步真是太大了。不过你学的那些‘床上用语’咱们卖货时用不上呀!”
“要是早二十年改革开放,二十浪荡岁来这,那就好喽!那会是什么感觉?”“你不怕累死?”“别老这么假正经好不好?你是不食人间烟火呀,还是阳痿早泄呀?我可提醒你,这事不比别的,它是一年不如一年,一会儿不如一会儿。你还真得抓紧时间,不能再这么‘虚度年华’!”“反正一谈起这方面的事,你就热血沸腾,像是要去实现‘英特纳雄耐尔’似的!行了,赶紧把这些钱再数一遍,点完了咱们好去炒美元。这天色说话就黑!”……
于一心背了一个破书包和李振走出家门,来到街上,见迎面开来一辆有轨电车,两人小跑着过去,上了车。布加勒斯特的有轨电车都非常陈旧,大部分“车龄”少说也得有四十岁,说它们“老迈年高”不为过。作为城市的主要交通工具,它们都已经进入“暮年”,不过这帮“老家伙们”干起“工作”来还算是兢兢业业、尽职尽责,身子骨也挺硬朗,没什么大毛病,“走”起路来是“咣当”“咣当”、左摇右摆、上悠下晃、前颤后抖。
车上的乘客很少。两人上车后,于一心掏出车票,在车门旁的压孔器上打孔。布加勒斯特的公共汽车上没有售票员。在略微大一点的车站,都有一个临时小屋,售票员坐在那里面卖车票。乘车的人可以上车前买,随买随用;也可以多买一些存着,什么时候坐车时掏出来就使。
李振坐在打孔器旁边的一个空位子上,眼睛看着于一心消票:“我坐这么多次的车,还从来没有遇上过一次查票的!”“那是你打票了,要是不打,你试试!碰上一次就够你受的。他们当地人逃票,罚点钱就算没事了;要是真没钱,说两句好话也就过去了。换了咱们,麻烦就大了。在罗马尼亚人的眼里,中国人都是大款,有的是钱,不宰死你才怪呢!如果你不交钱,他们肯定会‘依法办理’。按照他们国家的法规,‘逃票情节特别严重的’可以被拘留,咱们肯定是那‘最高级’。为这几个‘铜板’,我建议‘李大款’,您还是别冒这个险!”“大款能坐这种破电车,脑子还不得摇散了‘黄’?最终也得变成穷光蛋!”
电车停站,上来几个漂亮的女中学生。李振死盯着她们,瞧瞧这个,望望那个。罗马尼亚的女孩子很大方,并不忌讳陌生男人看她们,其中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还向李振投去甜美的一笑。李振的眼睛直了,“固定”在这张秀美的脸上一动不动。于一心见后,用手推了他一下:“嗨!嗨!说你呢,目光可够执着的呀!眼珠子别掉下来,再让上、下车的乘客踩坏了!”“这叫享受美!”“别做了坏事,再找一百个美丽的理由去证明你特无辜!”“该下车了吧?”“看姑娘吧!‘享受美’吧!说你心没在肝上,你不服气!这里我们都来几次了?还不知道哪下车呢。”
李振的视线仍没有收敛的迹象,当然,嘴巴和眼睛属于两个“系统”,一心可以二用,看美女、“反击”同伴两不耽误:“你才三十岁就到更年期了?不会吧!怎么得理不让人呀!”“准备下车吧!”两人先后下了车。电车门被关上了,李振的目光才从这几个少女身上“撤军”。
布加勒斯特市内有些街道拓得很宽,两边没有什么建筑物。拿眼前这条路来说吧,最中间是两条有轨电车的铁轨,它的两旁是柏油路,每侧并排行驶四辆大卡车不成问题。道边是十几米宽的便道。马路南面还零星有一些楼房,路的北面则是一大块空地。可能当初修这条城市干道时,预留那片空地是要盖些什么,不知什么原因至今仍闲置不用。
如今在这片空地上,零零散散地建起了一个个小临时活动房。它们每间大约有 30 来平方米,里面放那么几个柜台,一、两个货架。上面摆放一些汽车零件、录音磁带、玩具等小商品,不知情的人弄不清这是什么店。其实此处根本不卖货,是阿拉伯人开的“炒汇点”。屋里的一切那只不过是个摆设、幌子罢了。大约有一百多个这样的“炒汇点”,它们组成了布加勒斯特最大的外汇黑市。这里的店主都属于“小户人家”,是吃“外汇”饭的“中产阶级”。真正的大户不出头露面,把美元批给这些“小老板”,通过他们再“炒”给那些需要美元的人,其中大部分则是中国人。据说这个“黑市”影响着罗马尼亚“外汇”的行情,更有甚者说它是罗马尼亚经济的“晴雨表”。
临时活动房子门前都摆放了一把椅子,上面坐着的那人,负责向来这里换汇的顾客报汇率,另一个任务是放哨。如果来换汇的人能接受他的汇点,他会把你领进屋,引见给同伴。里面的人负责交易,他往往先与来人寒暄几句,之后问你“炒”多少钱。交换时,先把所要换的外汇递给来人,让你点数、辩真伪。待你满意了、把钱装好后,他再收列伊。这个“行规”细分析起来很“科学”,它给来这里换钱的人一种安全感。不象大街上那些“切汇”的人,交换钱时,趁你点钱的工夫做一些小动作,达到他们骗钱的目的。从另一个角度上看,这个“外汇黑市”的存在,对中国人来说是件好事。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听说哪个中国人在这里换钱时被人“宰”过。
于一心和李振没有马上换钱,先是询问了几家的汇率,又商量了一下,然后走进一个刷有蓝漆外墙的小房。店里黑乎乎的,光线很暗。本来不大的房子,还被隔出一个小间。这个小间大约有五、六个平方,靠墙边放了一个小桌子,桌子旁还有一个后门。据说,如果警察来了,前面的人吹一声口哨,换钱的人就可以从这个门溜掉。
店小老板叫阿里(作者印象里,一百个生活在罗马尼亚的阿拉伯人里,至少九十五个都叫阿里),黑黑、胖胖的,说话粗声粗气,见到来人,咧嘴一笑。经过一番不太激烈的讨价还价,双方找到了“切点”。阿里把于一心、李振请进小屋,打开一个三瓦“厕所节能灯”,得知来人要换 5500 美元,摸了一下裤兜,告诉客人自己的钱不够,出去一会儿就回来,说完就走了。小屋里只剩下两个中国人。
李振一脸的“警惕”:“上两次来,阿里直接掏出美元就换。今天你不感到他的动作有些异常!不会是叫人,来抢咱俩的吧?”“不会吧!好多中国人都在这里炒汇,还没听说过谁出过事呢!”“明天就听说了!”“别说不吉利的话,他们不会因咱们这点小钱,把买卖砸了吧!把全世界阿拉伯人的名声给败坏了吧!”“甭说那么‘大’好不好!”“真是这样,不信一会儿换完钱,你问问阿里。在他们阿拉伯国家,漫说抢东西,就是偷东西,第一次就得剁手,第二次就砍胳膊……”“第三次呢?”“胳膊都没了,还敢有第三次?再偷这样……”于一心用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切脑袋!”“真的吗?”“你还认真起来了!我估计手剁了,就没有人再敢偷了!不过假如你生长在阿拉伯国家,手是不会被剁的,你不会犯这种错。但有可能被乱石砸死……”“这是犯了什么罪?”“淫乱罪!”
阿里回来了,走进小屋,打开一个大灯,把屋门别上。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把钱递给了中国人。于一心接过美元,先数了一遍,看了看没什么问题,递给了同伴。李振又点了一遍,没辨真伪就装进兜里。于一心把书包里的列伊倒了出来,堆放在小桌子上。阿里用计算器乘出应该收下的列伊数,用铅笔把数字写在一张纸上,显示给李振看。然后清点整沓整沓的列伊,先点整数,再算零头。之后从中任意抽出两整沓钱,数了起来,钱点得飞快,数完后确认无误,他把成沓的列伊装入自己的大书包,做了一个完成的手势,意思是可以走啦。在于一心转身之际,阿里递过一张名片,希望下次换汇还找他。 王伟达的“婆婆”来了
春天来了,大地复苏。那条贯穿布加勒斯特市的“无名河”也开始解冻了。此河说其无名,实际上是中国人不知道它的名字,因为“无名河”还没有大到往世界地图上标明的程度。市区南端“无名河”的两岸有几块很大的闲置空地,“周末车市”就设在这里。说是车市,其实就是一个自发的周末集市。每到星期六、星期日,这里除了主要卖二手车外,卖什么的都有,小到衣服上的纽扣,大到……,当然就是汽车了,新货、旧货应有尽有。在“市场”里卖货用不着上税、交店租,这就使得东西很便宜。出于这个原因,几乎全市想卖东西的主和那些要买东西的人,周末都来到这里集中。每逢双休日,河岸两旁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这天,于一心、李振约王伟达一起来到“周末车市”,两人想要买部二手汽车。三人边逛边问车价。李振还捎带着看看那些旧货摊,不时地蹲下翻一翻地摊上的集邮册,找一些中国邮票。于一心对此不感兴趣,来这里的目的明确,就是要买一辆二手轿车。他边走边看各种待卖的汽车,不时还询询价,问问车的年限和性能什么的,进行比较。他们来到一辆五成新的“奥迪”前,于一心用手摸着它的机盖说:“王经理,上次你们的‘大奔’是谁帮着买的?”“别和我们比,我们买车只要是看顺眼了,拿钱就买!当时好像没走几步路,也没看几辆车,就选上我们现在这辆‘大奔’了。买到家一打听,才知上了个大当,最起码多花了1000美元,好在不是自己花钱!”
于一心让车主把机盖打开。“我俩买的车主要用于拉货,省油、皮实就行,外观好看与否无足轻重,价格当然要物美价廉。”“买回去你俩谁开呀?”
于一心仔细观看车的机器。“我的驾照已经办好了,花了50美元。不过从小到大我还没碰过方向盘呢!”“李振不是会点吗!”“他呀!骑大‘洋马’成,开洋车不行!”
李振买了几张中国邮票站了起来,正好听见于一心在背后说自己,走了过来:“于子,你话里有话啊!是不是吃不着葡萄啦?”
王伟达听出他俩人说话的实际“内容”。“李振,你才来几天呀,就开始养花了!”“别听他的,水分太大!”“水分?王经理说得太客气了!养花?他整一个联合收割机,有多少‘摘’多少,‘通吃’!”“你们看这辆‘奥迪’怎样,才 2700美元,8 年的车!”
三人凑到车前。车主非常热情地介绍机器的优点和性能,也不管对方能否听懂罗语,说起来没完没了,真让人烦。于一心坚持要 2400美元买下,车主不同意,双方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能成交。他们继续往前走,李振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那车一眼:“别急,车有的是。咱们是‘上帝’,现在谁有钱谁当爷!”
于一心用纸巾擦去刚才看车时沾在手上的油污:“提起钱,咱可有话在先,这辆车算我俩的‘不动产’,摊入成本!”“你俩才合作几天呀!开始‘独立核算’了?”“不能混在一起。他‘采花’我买单,恐怕不大合适吧?”“我还受累呢!”
“你俩这样蛮好,省得为钱的事吵崩了,那样对谁都没好处。这里多少中国人为了银子‘同室操戈,相煎何急’,到头来弄得个屎臭尿臊!有些是多少年的好朋友,为了各自的利益,反目成仇。个别的亲兄弟之间因‘分赃不均’还动刀子呢。我看你俩这么做挺好,有益于长期合作。就算将来分手了,也能继续做朋友。”
李振颇为得意:“这还是我先提出来的呢!这是根据南方人的先进经验,制定出北方人的‘作战方案’。”“不过咱们假设啊,将来你俩分家了,这车怎么办?不能你扛个轱辘,他扛个保险杠走吧?”“我俩分不了!”李振语气坚决。
王伟达不信:“别说分不了,罗马尼亚像你俩这样合作的中国人多了,开始都说‘掰’不开,‘离’不了,最后不都分道扬镳了吗!散伙后两人不成死敌,就谢天谢地了!”
于一心表示赞同:“一点不假,我们最后也得分,但成不了敌人。因为我俩之间有什么不满,都能直说、不憋着。你看,我见他‘爱美人’吧!不管他乐不乐意听,真说呀!老李,你还别美,今天回去我就给嫂子写折子,奏你一本!道远没事,插上几根鸡屁股毛,下星期‘圣旨’怎么也能过来了!”“你可别,只要答应这一条,让我做牛做马都行!”
“别紧张,咱俩这不是要买车吗!不帮你把‘警察’请家来,我怕你开‘车’出事!““你还有那份好心肠?说嘴打嘴,有顶不住的那一天。到时候可别犯到我手里,跟你家的小刘,我们也算半个老乡呢!”“你还别指望我在这方面‘失足’!”“我还真不信!一个男人不享受生活,活个什么劲儿呀。这方面强,只能说明我有男子汉气概,身体健康……”
于一心忙打断他的话:“得得,一提起女人你就跟踩了油门似的,刹不住车了。”……
王伟达家里又来了个新主人。他是公司刚刚派来的一个副总,叫费武,年纪大约 55岁,说话爱拿个官腔、拖个长音,是文革开始那年“火线”入党的“老布尔什维克”。这天,他吃完早点,见王伟达在洗碗,就到厨房踱步。“我这都来几天了,什么时候咱们转一转呀?了解一下情况!”“费总,您别太心急,先休息几天,倒一下时差……”“说起时差还提醒我了。来罗马尼亚前,大体了解了一下这里的情况。”“您真是下功夫了!”“这个罗马尼亚距离乌克兰很近嘛,那里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1986年4月26日发生过一次事故,据说核污染相当严重,现在那里做生意的中国人,都不吃当地的水,怕得病。我看咱们也得‘以预防为主’呀!”
王伟达原以为他要讲点生意方面的事呢,一听他说这话,气就来了。心想:这里的中国人都想着怎么赚钱,老兄却考虑怎么养生。嘴上故意反着说:“这话适获我心,明天我就去买矿泉水。您看咱们洗菜用水……”“洗菜就用罗马尼亚的自来水吧,尽量减少开支嘛!另外,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没有什么!”“有没有国内看不到的一些风土人情、地方特色呀?”“这里有夜总会,‘CASINO’……”
来罗马尼亚没几天,他已经是第四次提起这事了。尽管每回的“措辞”不同,其“含义”却相同。费武在国内听说这里有跳脱衣舞的,想去看又不好直说,“千方百计”想“挑逗”王伟达说出来,再让他“拉”着自己去那里。费武言不由衷、口是心非:“夜总会?我们哪能去那种‘下作’的地方呀!”
王伟达想“就坡下驴”加上一句,“那就别去了”。“那”字刚说了半个,就被对方打断。
费武猜出王伟达下面要说什么。这么多天了,他挖空心思好不容易才把正题“勾引”出来,如果这次王伟达说不去了,以后再回到这个“主题”上来就困难了;要真是那样的话,几天的“功夫”就要付诸东流了。他赶忙补充了一句:“不过,既然来了嘛,也不妨去看一看!还有什么来着?嘎西诺?那里又是什么地方嘛?”
王伟达故意没有马上回答他,等费武又追问了一遍才解释道:“‘CASINO’就是赌场!”“这里可以去嘛,看一看也好,开开眼界,长长见识。不过咱们事先讲好,仅仅是瞧瞧,不能玩,如果将来公司领导问起这事来,我好有个说辞。换句话,这是为了全面地了解罗马尼亚的民族特色,无伤大雅。你的意思呢?小王!”
“我也这么认为!您中午饭想吃点什么?”“我这个人在吃上,最不讲究。咱这里的饭费以前是怎么算的呀?”“每人每月从工资里扣去 50 美元,不够的部分由公司补贴。”“ 50 美元?这些钱要是放在国内能吃得很好!规格太高了吧!我看改成 30 美元就可以啦!”
“不过这里的物价可没法和国内相比,吃的东西很贵,尤其是现在这个季节,昨天您去菜市场也看到了!”“是呀,我了解到了一点情况:西红柿合人民币十几块钱一斤,大蒜三元一头,比韭菜粗不了多少的小葱,三棵要价两块。这里普通工人每月的工资才一百美元多一点,老百姓真是不容易呀!”“那您说,我们的饭费……”“定下来 30 美元就不要再变了嘛。好在我这人吃饭怎么都行,不挑。咱们午饭、晚饭这样好了,就按中央的精神办,从简,四菜一汤。”
“我们在这里一般中午饭……”王伟达心想:你可真是三个傻丫头的娘,说话不靠谱;“四菜一汤”!你做呀?他本想说中午饭将就点,晚上认真做一顿。话一说出口,变成了:“有时白天到库房发货回不来,我中午就在外面随便买点什么吃,中国人差不多都这样。”“为了工作这样做,对嘛,时间长了不行,把胃搞坏了不合算嘛。你看我身体这么棒,就是我的肠胃好,吃什么都能消化,所以我精力旺盛。另外,我看这里的业余生活很枯燥乏味嘛。这次的几个货柜卖了,我做主买台电视、录像机、洗衣机、照相机。日常生活也要搞得丰富多彩一点嘛!”
王伟达听到这会儿算是听出点“味”儿来了:费武嫌 50 美元饭费高,并非要降低吃饭的“档次”,只是想从工资里少扣点钱。他这样做不但没给公司节省开支,反而加大了成本,等于给两人长了 20 美元的工资,同时伙食也“上纲上线”到“四菜一汤”的水准。真是又要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拿国家的钱不当回事…… “二狗子”更不是人“揍”的
在“中国城”饭店的厨房里,大厨张建在炒菜,贺东在油锅旁炸春卷,赵铁收拾鱼……,厨房的 7 个人都在忙碌着。
机机跑到窗口冲里面的张建喊:“张,大爷,大爷,菜单!”张建回过身来:“你大爷!”机机莫名其妙:“对,你大爷。”张建接过一叠菜单,摆了一下手:“得,走吧,和你说不清!”
见贺东在一旁偷偷坏笑,赵铁问:“你乐什么?”“昨天机机问我,中国话‘厨师’怎么说。我告他是‘大爷’,他练了一天才记住。我想他今天早上还不得叫我几声大爷,没有,嘿,喊上他了!”“你就犯坏吧!我说机机今天怎么见谁都称大爷,早上管周坤还叫了两声呢!”
张建炒完了一个菜,转过身来,拿起这些单子对配菜的二厨喊:“38 两个,53 三个,80 一个,(又对着贺东)120 三个,110 两个,119 四个。”“中国城”饭店的跑堂有几个是罗马尼亚人,他们不懂中文。当客人点菜时,“洋”跑堂就直接写菜谱上各道菜的编号。比如拔丝香蕉是110号,宫爆鸡丁是80号……,所以在这里干长了,一看到号码,马上就知道是什么菜了。
周坤在窗口喊了一声:“张师傅,一桌卡拉 OK!”“知道了。赵铁,你先放下手里的活,帮助弄卡拉OK的凉菜。”张建见赵铁没有马上动作,用铁勺“啪”地一声,敲了一下炒菜锅,“调大”了他那原本就不低的嗓门:“你听见没有?”“鱼肉还没剔出来呢……”“这里听谁的?”“啪”他又敲了一下,这次用的劲头着实不小,可能再加一点力不是勺“死”就是锅“破”。
赵铁没看见贺东递过来的眼色,直到贺东过去拉了他一把,才放下手中的活,备凉菜去了。这时厨房里就听张建一个人的声音了:“贺东你这个鱼炸得太老了!老二(二厨)这个菜肉放得过多了!……”又冲身旁的那个打杂工说:“说你呢,快点,快点,先把这锅给刷了!米饭焖上,砸点蒜泥,汤锅水加满,‘东坡肉’进笼屉,排骨汤里的沫子撇掉,我脚下的这块油用墩布给擦了,这么多的活怎么就看不见呀!”张建的命令还没颁布完,见老板进来了,就更加来劲了。他指挥这个,调动那个,批评那个,教育这个,以显示他在厨房的权威和地位。
阎理好像不大满意:“张建,今天菜上得怎么这么慢?许多客人都等着用餐呢。我给你叫几个帮手吧!你要谁?”“叫老五,老六和那两个女将吧!”阎理没再言语,离开厨房。几分钟后,老五、老六、安华、周坤都进来了。他们身上穿的工作服白中透着干净,与厨房几个人脏兮兮的工装形成了鲜明对比。周坤进来后,见赵铁正在做那桌卡拉 OK 的“拼盘”,就走到灶台前,从汤锅里捞出一块炖好的五花猪肉:“赵师傅!我帮你切那盘‘蒜泥白肉’吧!”“别叫师傅,我也是新手。你这么叫,会有人不高兴。你注意点,别切着手,那可是拿笔杆子的……”“你也不是干这个的呀!”“别提这事了,首要问题是得先活下来。听你的嗓音有些沙哑,我这里还有些原汁饮料你喝不喝?”“我那里也有,你爱喝什么的?”“纯鲜梨汁,除此之外不喝别的,现在每天我一滴水也不沾,就弄两升这玩意儿,不吃蔬菜也不上火。原来在国内,我只要青菜吃少了,嘴上准起白泡,自从喝上这东西,老毛病就没犯。我计算过,每月老板得为我多花 70 美元的饮料钱,这叫挣个好‘肚子’。我和你不能比!”
“现在我的工资也降了,每月就 300 美元,爱干不干!”“谁让你不听话,瞧安华!人家多想得开!”“我能和她比吗!我卖的是劳动和知识,她卖的是‘肉’!”“你小声点,她就在那边切肉呢。再让人家听见!你俩原来不是挺好的吗?”“别提以前,此一时彼一时!”“钱有时能扭曲一个人!尤其在特定的环境里,很难自控!”“关键还是看自己,就不同意,谁拿你都没办法,我也是通过斗争得来的。上次老板非让我到他房间里谈话,我就是不去。真要给我逼急了,我就不活了,先放火把这个饭店给烧了,看谁心疼,谁损失大?”“你行,比我还横呢。不过我看老板还是喜欢你,要不然他没准能要你的命!”“我用他喜欢!哎哟!”“我说什么来着,切手了吧?别动,我来帮你……” 买本假驾照就“真开车”
于一心在自己家附近的公路上练习开车,开的是一辆蓝色的“桑塔纳”行李车。车是于一心、李振那天在“周末车市”花 2300 美元买的。李振坐在于一心身旁:“才开两天,就真的不错了,敢上路了,反正你的胆儿是够肥的!”“不知道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李振见于一心要拐弯:“我这是仰慕你!打转向灯,打转向灯!”“我还不知道打‘蹦灯’,也得忙得过来呀!要不然你练会儿?”“我不开,等你玩会了,我再学吧!”“开车看似简单!真往司机的位置上一坐,蛮不是那么一回事。现在关键是弄不清咱这车在马路上的位置!”“好吗,你瞧我这车坐的,司机都不知道他开的车在哪呢!说实在的,我比你还紧张呢!别看你全身冒汗,手脚哆嗦。我的手你摸摸,也冰凉!”“别再制造紧张空气了!”“看着,有轨电车!”
迎面开来一辆有轨电车,由于铁轨与公路相交,于一心开的车差一点就让有轨电车撞上。有轨电车的司机还用手指了一下他们的车,嘴巴动了几下,口形很像“他妈的”。车上的乘客也都向他们这边看,有的还指指点点。
“我说于先生,你生孩子不叫生孩子,叫下(吓)人!你别开了,快停车。趁我现在脑子还清醒,先把遗嘱写好了吧!”“一分钱没有写什么遗嘱?别忘了到目前为止,你账上还欠我300 多美元呢!不写为好,否则你的家人还得替阁下还我这笔钱!”“你以为是为我吗!否!我写的目的是要将你绳之以法。于一心同志为了达到他那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有意陷害改革小兵:李振!”“我看你还挺谦虚的,改革小兵?还是改革‘大车’(音:居)更接近事实吧!”“看着前面的车吧!警察!”“喊什么!看见了。”
公路上一个警察示意他们靠边停车。于一心把车停到路边,说是路边,其实距马路沿儿还有两米多远呢!警察走了过来,冲于一心挥了一下手,意思是应该再往边上靠。于一心没有理他,心里说:我要是有那本事,就不着这个急了;是想靠边点,也得停得过去呀,它听我的吗!他把自己所有的证件都递了过去。警察接在手里,简单地看了一下,示意车可以走了。于一心迟迟不开车。李振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说:“还不快开走!”“你真是看热闹的不怕家里死人!我还不知道赶快开走!我做得了车的主吗?”
马路不宽,上、下行各只有一条车道。后面的车不得不跨越马路中间的白实线,开到逆行道上才能过去。警察见于一心的车还没开走,又当不当、正不正地停在那里,就走了过来问怎么回事。于一心用手比划“说”:汽车发动机出点毛病,不能启动了。警察让于一心下去,他帮着看看是什么原因,上车后用钥匙试了两下,没察觉有什么毛病,就把车靠马路边停好,下了车,微笑地耸了耸肩,意思是一切正常。于一心走了过去,再上车就更紧张了,头上开始冒汗。警察站在车旁没走,看于一心大汗淋漓的样子以为是病了,还问用不用上医院。于一心用英文回答,待一会儿就会好,说完干脆趴在方向盘上不开了。警察摇了摇头走了,一会儿警车也不见了。于一心这才松了一口气:“你小子可他妈的走了!”“刚才您那模样,我怎么越看越像大烟瘾上来了。警察要是还不走,我的‘烟瘾’也得发作!”“咱们的手续毕竟都是假的,又根本不会开车就上了路!警察是没往那儿想,要不然……”
于一心只顾发动车了,没能把话说完。“桑塔纳”又上路了。开出没多远,他见前面“人行横道”边站着一个人,马上停车。由于刹车急了点,坐在旁边的李振又没在意,就听“咚”的一声,他的头重重地撞在了风挡玻璃上。李振捂着头:“嘿,你要把我往死了整呀!离人行横道还有 50 多米呢,着那门子急呀?我看你的罗马尼亚名字不叫‘基波乐夫’,叫‘急着报复’!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呀!”
于一心也乐了,距那人 50 米有些夸张,12、3米肯定是有的。“实在对不起,我错啦!你没事吧?”“没大事,风挡玻璃没碰坏。脑袋破了可以长,风挡撞碎了,不花钱长不上!”
于一心又把车向前挪了挪。路边站着的那个行人并不过马路,笑着示意让他们开过去。李振一见他不过马路,气急败坏地嘟囔了一句:“不过马路,你站在那儿干什么!等死吗?这不是毁我智商吗!”“不停车吧,如果让警察见了,能罚死我。停吧,他又不过了!”
李振把身子向前探了一下,凑到倒车镜前看看自己的头起没起包:“你别看我挨了一下撞,我还是很欣赏他们这里司机的自觉性。行人只要往人行横道边上一站,甭管什么车、开得有多快,准停下来让他们先过!”“罗马尼亚经济虽落后,但这里的人遵守交通法规的意识和西方人差不多,挺自觉!”“可不是,你看咱北京的司机多‘讲理’呀,在人行横道里走路的行人都得躲着他们。前几天我看了一张国内的报纸,上面‘说’有个城市要实行‘撞死白撞’!”“什么?”“那意思是:行人如果不走‘人行横道’过马路,被撞坏了,司机不负责。”“那你说行人过马路,走‘人行横道’,司机要撞死了人,肇事者是不是就得挨枪子呀?同样是违纪,行人怎么就那么倒霉、‘撞死白撞’!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李振怕“历史”重演,赶紧系上安全带:“你这话是在理,制定政策、法规时,应当首先考虑保护弱者!如果国内的‘交通法规’也和这里一样,只要有行人站在‘人行横道’边等着过马路,过往车辆如果不停车就被重重惩处;当然,不用像罗马尼亚罚这么多钱,根据‘中国国情’三百元人民币足矣,不出十天你让行人乱穿马路他们都不干了。‘老子’谆谆教诲过世人:混蛋法官判混蛋案子,混账皇帝订混账政策。知道为什么会有“撞死白撞”吗!因为制定这个政策的人自己有车!你信不信?几天前,要是让咱俩定交通法规,屁股准坐在行人这边;换成现在,对不起我们和司机穿一条裤子了。为什么?很简单,老子现在有车了,括弧:一人两个轱辘,括弧完!”“你贫不贫呀!”
李振发现车开得有点不对头:“你瞎转悠什么呢?”“我不是在找咱们住的地方吗!”“你怎么啦?停车,就停这里。你好好看看,这不就是咱们的那栋楼吗!”“可不是吗!我坐在驾驶员的座位上,看哪都一个样!”“你围着咱‘家’转好几圈了,我没理你!再转下去,一会我都不认识了,现在我的头就有点晕!” 感觉肚里的“种子”有差异
在吴玉的“别墅”里,一家人刚吃过晚饭。张佳在小桌上折纸。张让收拾饭桌。吴玉靠着沙发看电视,孕育着新生命的肚子一天天长大、隆起。她目光转向张让:“你说我这次怎么感觉不一样呀!”
张让心不在焉地跟上两个字:“是吗!”“我觉得,这次没什么反应。不象怀张佳,差点没把我给吐死!”“嗯。”“你说,是不是和吃的东西有关系?还是‘种子’太老失去活力了?”“可不是!”“你在应付我呢吧?”“可不是!嗯?”“好啊!我说你在应付我吧!根本不把我当回事,一点也没把我放在眼里!”“哪里,我这不是在听吗!”“在听?我说你在应付我吧,你说可不是!”
“我在收拾碗、筷,你说的话也不能一字不漏地都听进去呀!”“得,你别解释,越抹越黑。反正你们男人都是这样,得到之前和条哈巴狗似的。一旦拥有了,就不是你们了!”“我得到什么啦?”“别装糊涂!孩子都这么大了,你不知道得到了什么?”“你扯到哪去了!”
张佳在外面“跑”了一天可能是累了,吃完晚饭就困了,见爸爸、妈妈又在斗嘴,就不再折纸了,爬上床要睡觉。她随便拉开一床被子盖上,躺在了那里。“别吵了,别吵了,烦死了!”
吴玉不依不饶:“张让,你还别不知足!咱这家要不是我,能有今天吗?谁帮过咱们?还不都是靠自己……”
张让见张佳睡着了,过去把她的衣服脱了,并将她往里抱了抱。“得,你别没完没了,再把孩子吵醒了!”“听她妈的声音不会醒!”“什么?他妈的!” ……过了二十分钟,吴玉可能是絮叨累了。“不说了!说了也没用。我想起来了,昨天去李老师那里,见他们店里摆了许多新货。明天你去问问,要是王经理他们到的货,咱们也拉点卖……” “油锅”里的爱情故事
一天中午,“中国城”饭店的厨师们像往常一样“热火朝天”地工作着。二厨切胡萝卜丝,贺东片鸡肉,赵铁打春卷皮,杂工剥大葱。周坤也在厨房,帮赵铁做春卷。赵铁小声对周坤说:“现在老板出去,不叫你啦?”“这样更好,让安华干吧!我真是无所谓!”“你语言这么好,出去干点什么不比这里强?”
周坤把春卷皮铺在一块白布上,放上一些馅:“我的身份卡、护照什么的,都在老板手里攥着呢!”“要那有什么用,挣点钱就回国。这里还是什么好地方吗?只要老板不欠钱,你就是自由人!”“钱倒是没欠多少。不过我一个女孩家的也没法出去干呀!就说催欠款吧!如果我去要,人家一见是个女的,都不把你当回事!”“这样吧,如果你觉得我这人还不坏,咱俩合伙跑外地。那样能挣不少钱,还不用投什么资,买辆破车就行!”“你和我干?要是让老板知道了,还不得要你的命!”“不能吧!对我不会出大格,他还回不回国了?国内阎理家里的一切,我托人都可以了解一清二楚。我想好了,走之前找个什么借口,先让他清楚家里人知道我在‘中国城’打工。这样他就不能不考虑后果,一个大活人没了,能捂得住吗?”
周坤的声音更小了:“要想走,现在就得做准备。”“必须先学会开车。我眼神儿不行,到时你得帮我看着点!对了,先得让我成为法律上的司机!”“办驾照没问题,对我来说容易。还能给你办一个罗马尼亚正式驾照,这里的中国人还没有人用过真的呢!”“学开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主要是没有时间。从早上 9点钟睁眼,一干就到第二天凌晨,又没有休息日,咱这可真叫做打工!不过我能抓点紧,把晚上的准备工作往前赶,中午争取挤出一个多小时,利用这个时间学车。”“行!车我来借。”
春卷馅没了,赵铁去做。周坤见他拿起圆白菜就要切,忙问:“不洗呀?”“你在‘中国城’的时间不算短了,这里所有的肉、菜都不洗!你就愣没发现?”“啊?多脏呀!”“真是这样!如果菜上有泥,没办法,用水洗吧洗吧。除此之外,就没有洗的。一个是没有时间,另外也懒得洗!”“咱们每次吃的饭,也都是这么做出来的吗?真是太可怕了!”
贺东把片好的鸡片放入一个我们家庭用的那种脸盘里,装了有大半盘肉,然后再加小半盘水。周坤见后不解地问:“加那么多水干什么?”“这是炒鸡片用的。他这是犯懒了,应该是一点一点地兑水,那样加的水还要多。然后放盐、淀粉,不断地按一个方向搅拌,等水吃透为止。这样炒出来的菜出数不说,还嫩!”“这不是蒙人吗!”“你小点声,这是张建的创造发明,据说还要回国申请专利呢!”“就这呀!”“‘中国城’只要是炒肉,都这么干。牛肉吸水最多,水肉之比一对一。做这事还真得有点技术,弄不好就分层,肉是肉水是水,要是那样肉就没法要了。”“炒出来的菜能好吃吗?”“还行吧!口感不错,就是齁咸,能把卖盐的打死。冲这死咸死咸的劲头,此招也只能在罗马尼亚用,回国就不灵了!”
两人说得正起劲,机机进来把周坤叫走了。赵铁自己的活干得差不多了,见贺东还忙着,就过去帮他。贺东抬头看了一眼赵铁:“我看你来这里没几个月,收获不小呀!”
赵铁笑了一下:“你别瞎想!”“瞎想?你俩之间的眼神都不对了。这些日子只要周坤一来厨房帮忙,准去你那里报到。你两人的眼睛远远地就开始传情、送信息、递‘水波’了。你的眼睛也怪,看我们男的时候,三米开外就分不出谁是谁了;见年轻女子,那‘焦距’马上就能调准了!”“你没见周坤每次来都戴一顶红帽子吗!‘红灯’一亮我就知道是谁来了!”“周坤人不错。别看我年纪没你大,但我会看人,知道男人应该找什么样的女孩子当老婆!”“找什么样的?”“首先,头发得软,这样的女子脾气好。不知你平时观察到了没有,那些黄毛丫头的脾气都好。你想呀,滋养头发的‘力气’都没有了,哪还有精力与你吵架呀!再有找那些喜欢小孩的姑娘,这种女孩子心地善良。要不然,美国的第一夫人都爱往小孩堆里钻!没有善良装着有。你看江青,她什么时候与孩子们在一起过,装都装不出来!”“你这都是哪来的理论根据呀?”
贺东有点自我陶醉:“跟我学吧,不收你学费!周坤这两点都具有。另外你俩长相也般配。你眼镜摘了,活脱一个美男子呀!”“取笑我?”“没有,真心话!不象我走在街上,城管的老找麻烦,愣说我影响市容。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实际上此话是讲给我们这类人听的,怕丑男人们想不开,寻死觅活。其用意是安慰我们:万一做父母的‘工作’敷衍了事,一不小心生出个等外品,长成我这种‘官模’,别太伤心,和英俊男人一样挺起自己的胸膛,也有成功的希望!”“能否成事,跟长相有什么关联呀?”“太有关系了!你看那些扫大街的,当然,并不是看不起做该工作的人,因为我现在还不如他们呢!我只是想说明一个理儿。你看那些扫大街的,站出一百个青年女子,当然不一定就能找得出这么多,假设能找出来,我敢说美女寥若晨星;你再到那些大写字楼里转转,随便‘呼唤’一千个在那里工作的年轻女郎,当然老的也不会多,就你这眼神儿也得看花了眼,‘人才’济济呀!把你一个人放到那里,没人拦着非犯错误不可!”“这不能说明问题,因为多数公司的老板是男性……”“还是的,人不往好了长成吗!在写字楼里‘呆’一天挣的钱,得扫多少公里马路才能划拉得出来呀?”“男人长得好坏对其‘事业’的影响远不如女子那么大,因为社会对美女的‘需求量’总是‘供不应求’,你举的例子说明不了什么问题,男人还能当花瓶吗?”
“时代不同了,供需‘内容’已发生了变化。随着女能人、女老板、女强人队伍的不断壮大,‘男塑料花’的用量也在大幅度地增加。不学无术、长得俊俏的傻小子靠脸蛋演戏一夜成名、凭帅气唱红大江南北的事例只能是越来越多;‘小白脸’夹着个包跟在其女主人的身后出入‘贵宾楼’的现象也会更普遍;‘奶油小生’为了跨入‘上流社会’走进美容院‘涂脂抹粉’的行为将成为‘时尚’。”“可是长相我们自己能说了算吗?”“最起码做家长的也得稍微负点责呀!不能不考虑‘严重后果’呀!”“其实你长得真的不是那么特难看!”“听你这么说,我的心都快碎了。不是那么特难看,还是难看呀!连你这种眼神的人,都‘奋不顾身’地把我往长相丑的堆儿里放……”“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把头型改改、胡子刮刮,还是挺精神的。我还羡慕你呢!长成什么样,你没毛病呀!不影响挣钱。我眼镜一摘两眼一摸黑,天不是天地不是地。我正发愁怎么开车呢!”
“你开车?成吗?你倒是敢开,我想问问有敢坐的吗?”“周坤敢坐!”“她是不是现在有点想不开呀?”“你看,我刚夸奖你两句,你就看不起人了!”“我是为你好。开车不是闹着玩,人命关天,你得想好了!”
赵铁有点无可奈何:“在这里干,什么时候能算个完呀?”“你想走呀?咱老板同意吗?”“干吗得用他同意?我又没卖给他!”“话是这么说,理是这个对,事不这么简单。咱们这里去年走的那个小张,最后没让老板给送回国了吗!在这里打工挣得是少,可是我们眼下还能挣到这点小钱!想赚大钱我不反对,别到最后弄得个鸡飞蛋打就得不偿失了!”“人都像你这么想,咱老板省心了!”
贺东觉得赵铁说得有道理:“也是。这样吧,你俩先走,弄好了,我找你们去!”“还没最后定呢!小贺,你嘴紧点。别跟笑话里说的似的,明天早上老板就来要你下的松花蛋!”“你才下松花蛋呢!”“我怕你乱发布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