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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飞 发表于 2007-4-2 01:18

我非常喜欢的一本书《水乳大地》

水乳大地。用心去看

瑜飞 发表于 2007-4-2 01:19

第一章 世纪初
叩开西藏的大门

    沙利士神父弥留之际,他没有看到天国的光芒,但他一定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当他第一次站在西藏东部的大门前时,层层蛮荒的山峦在天地间铺展开去,像无垠的大海中凝固了的波浪,山峦之上是白得发亮的云团,云团飘浮在蓝得纯净如天国的天空中,还有一座金字塔似的雪山耸入云天。它是如此的秀美纯洁,像一个冰清玉洁的无言美人,深深地吸引着每个第一次看见它的人。在二十世纪之初,法国外方传教会的沙利士神父没有想到自己将会终生为西藏东南部这片隐秘闭塞的土地魂牵梦绕,也没有想到一个人的孤独实际上和一片土地的孤独有着不可更改的必然联系。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刚出道的年轻神父,跟随已在西藏的边缘地区传教多年的杜朗迪神父正从事一件对教会来讲意义非凡的壮举——叩开西藏的大门。
    “杜神父,我看见西藏的雪山了。”沙利士神父指着远方天际之下那座金字塔形的雪山兴奋地说。

    那些为他们牵马的藏族人则丢下缰绳,冲着远方的雪山磕起了长头,眼睛噙着泪水,嘴里喃喃道:“卡瓦格博,卡瓦格博!”

    “这是什么意思呢?”杜朗迪神父问他的向导。

    “卡瓦格博,白色的雪山,藏族人的神山!”向导不是在回答神父的问题,而是在向雪山礼赞,仿佛要把他的虔诚传达到远方的雪山上。

    沙利士神父望着远方仿佛是飘浮在云层之上的雪山,不解地问:“神山,它有多神?”

    藏族向导虔诚地说:“没有朝拜过卡瓦格博神山的喇嘛,他的法力就会减少一半;没有转过卡瓦格博神山的藏族人,死后他的尸体都没有人帮忙抬。因为他不干净。”

    “你瞧,沙神父,”杜朗迪神父嘲笑道:“多么愚蠢的异教徒。我们的职责,在看见这座壮观的雪山时就非常明确了,那就是:把圣十字架插在他们的神山上。”

    那个为他们牵马的藏族向导抬起头来说:“老爷,你们上不去的。”

    “是吗?”杜朗迪神父此时心情良好,用对一个孩子说话的口吻说:“你等着瞧吧,孩子。没有上帝到不了的地方。”

    那时他们刚旅行到滇藏交界处的一条绵长深邃的隐秘峡谷里,他们已经沿着澜沧江一侧的马帮驿道走了七天了。那条大峡谷仿佛不是由澜沧江千百万年地冲刷而成,而是它一夜之间的杰作,两岸的悬崖和陡坡就像用刀劈出来的一样。源自西藏高原的澜沧江是一条从云层之上倾倒下来的天河,巨大的落差使江水不是向前流淌的,而是跳跃着往天上蹿。河岸两侧巨石乱布,波浪撞在上面嘶喊哀鸣、粉身碎骨,终日在他们的身边发出愤怒的吼声,像一场接一场的惨烈战争;这些巨石和疯狂的巨浪使神父们不能不想起《圣经》上洪水滔天时期的蛮荒世界,但即便是诺亚的方舟,在如此凶猛的江水中也绝无生存的机会。自进入到陡峭阴森的峡谷里以来,他们一个人也没有碰见,要不是有一支三十人的马帮队伍为两个传教士提供后勤支援,不要说上帝的使徒,就是上帝本人,也早被饿得奄奄一息了。

    杜朗迪神父是一个在中国偏远地区传播上帝福音的老手,经验丰富,意志坚定,同时又很自负虚荣。三年前,他被法国外方传教会派到了打箭炉(今四川康定)教区,那时教会的愿望是先在藏东至藏东南的地区建立传教点,依托四川、云南前往西藏的马帮驿道,步步为营地向西藏的中心拉萨挺进。传教会在打箭炉设立了宗座监牧区,在莫维尔主教的统领下,神父们在滇、川藏区遍设传教点。组织到西藏的传教探险队与杜朗迪神父坚定的意志有关,又和他渴望扬名欧洲的虚荣心相连。因为他认为:如此令人惊叹的大自然如果不是上帝所造,如此纯朴虔诚的人民如果不是上帝的选民,那就真是神父们的过错了,他早就决心成就一件让上帝也为他感到光荣的大事业,而今天是成就这项大事业的第一步。他坐在马背上,用望远镜仔细地观察了远方的雪山,也禁不住感叹道:

    “主啊,它大约有两万英尺高一英尺约等于03048米。。真是全能的上帝缔造出来的一座美丽非凡的大雪山啊,阿尔卑斯山和它相比,不过是一座小山头罢了。”

    “可它是西藏的雪山。”沙利士神父说。

    “马上它就属于上帝了。”杜朗迪神父自信地说,“顶多三天,我们就会到达它的面前,让上帝的光芒照耀着它。”

    两个传教士看着那座远方的蓝天下银光闪耀的雪山,也禁不住眼眶湿润起来。向导说,只要到了那座雪山下,就算到了藏区了。而从地图上推测,那座雄伟壮丽的雪山和缅甸和印度的东北部地区挨得很近,甚至比去圣城拉萨都近。骑在马背上的神父们相信,只要叩开了西藏的大门,就没有他们去不了的地方。教会的传教历史将因为他们的探险壮举而写下新的篇章。

    傍晚的时候,神父们和他们的商队露宿在澜沧江峡谷里一个只有三户人家的小村子里。村子前方的马帮驿道上有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刻写着“大清国云南府”,这意味着他们确实已经站在藏区的大门口了。可是这扇大门依然紧闭且充满敌视。吃晚饭时,一队康巴人的马队冲到了神父们面前,一个看上去很有教养的藏族汉子跳下马来对杜朗迪神父说:

    “峡谷里的风前几天就带来了魔鬼的气味,我家的土司老爷不允许长得和魔鬼一样的人进澜沧江峡谷。你们回去吧。”

    杜朗迪神父的向导低声对他说,这人就是雪山下野贡土司手下的扎巴多吉头人,他扼守着澜沧江边悬崖上的一条栈道。除了天上的鸟儿不需要它,任何人和牲畜要到藏区都得从那上面经过。按土司定下的规矩,每一个从栈道上通过的商旅都得交两块云南半开银元。

    杜朗迪神父笑容满面地捧了一条哈达走上前去,“尊敬的朋友,我们不是魔鬼,是法兰西国的商人,我们将给你们带来财富和希望。至于通过栈道的过路费,我们将如数付给你,甚至可以比任何一个商人都付得多。”

    “看看你手臂上的毛吧,只有魔鬼才会这样浑身长毛。”扎巴多吉推开了杜朗迪神父的哈达,鄙夷地说,“还有你们的眼睛,头发,鼻子,哈哈,原来喇嘛们经书上的魔鬼就是你们这个样子。请睁大眼睛看看你的脚下,这可是一条藏族人去拉萨朝圣的道路。有哪个藏族人会愿意踩着魔鬼的脚印去拉萨朝圣呢?”

    扎巴多吉拨转马头走了,仿佛害怕沾上一身的晦气。杜朗迪神父在中国各地传教十多年了,还没有见到如此骄傲的中国人。他深信在西藏传教既需要耐心,又少不了计谋。刚才他没有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是他和沙利士神父早就谋划好了的,他们将以商人而不是上帝的使徒的身份进入藏区。因为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世界上宗教势力最强大、最完整的民族。他们就像要到岩石上去播种的农夫,既愚蠢又固执,既聪明又义无反顾。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传教士们和扎巴多吉展开了拉锯式的谈判。一方对自己要去西藏的目的闪烁其辞,遮遮挡挡,一方却认定是在和魔鬼谈事关自己的土地和子民的信仰、生存的大事。艰苦的谈判几乎进行到雨季来临,杜朗迪神父知道,如果等到泥石流下来时,他们今年就再也没有进藏的机会了。而藏区就在他的眼前,只要通过这条不足三百米长、依托在澜沧江悬崖边的栈道,他就可以实现罗马教会几百年来最伟大的梦想。在一个大雨即将来临的上午,杜朗迪神父带着几个仆人闯到了扎巴多吉头人的屋子前,他大声喊道:

    “尊敬的扎巴多吉先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请出来面谈一次吧。”

    头人在两个康巴骑手的护卫下来到杜朗迪神父的面前。“别费心思啦,这条栈道属于我们藏族人。而你这个自称是来自地球另一端的人,既不是去拉萨朝圣,要做的生意也不是我们藏族人需要的茶叶、布匹、丝绸。谁知道你会不会把魔鬼的灾难带给藏族人呢?所以无论你出多少的买路钱,我都不会放你过去。”扎巴多吉头人说。

    “那好,既然你说这条栈道是你的,我就买下它。”杜朗迪神父语气坚定地说。

    “你的口气比牦牛的肚皮还大了。你有那么多的银元吗?”头人笑着问。

    “你开个价吧。”

    扎巴多吉没有想到西洋人会当真,他随口说,“喏,那里有一个接雨水的石缸,一场连下三天三夜的大雨,才能将它填满。你的银元再多,能把它填满吗?”

    杜朗迪神父只看了看那个房子外面的石缸,说声“你等着”就走了。中午的时候,他和手下的人牵来了三匹骡子,每匹骡子上都驮有两大筐云南半开银元。杜朗迪神父令人将银元哗啦啦地倒进石缸里,那连续不断的清脆悦耳的声音连天上的神鹰都听呆了,以至于忘了扇动翅膀,垂直地向澜沧江里栽了下去。在人们惊讶的目光中,石缸被银元顷刻间填满了。对扎巴多吉头人来说,满满一缸的银元,当然远比大旱之年的一场甘霖重要得多。

    “妈的,这条栈道是你的了。”他肥厚的手掌一击,宣布了铁幕下的藏区对外国传教士的开放。

    假如扎巴多吉头人能确切知道杜朗迪神父要去藏区干什么,他大约不会被一石缸的银元所打动。因为后来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灾难证明,为了这个目的,罗马教会已经作了四百来年的努力,而与杜朗迪神父用三年时间打通走进西藏的道路比起来,一石缸银元实在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

    因此,当杜朗迪神父和沙利士神父以及他们的商队穿过了那条花重金买下的栈道,翻过一座山口,看到藏区湛蓝如洗的天空,白得发亮的云层,切割纵深的大峡谷,还有那座就像仙境中的大雪山时,杜朗迪神父感到自己正在拉动西藏封闭了几千年的铁幕的绳索。不知是悲壮还是狂喜,他的眼泪潸然而下:

    “现在是掀开铁幕的时候了。”

瑜飞 发表于 2007-4-2 01:20

第一章 世纪初
学习

    三天以后,神父们在一个天上冰雹飞舞、地上大风肆虐的黄昏,叩响了他们进入藏区以来所遇到的第一座寺庙噶丹寺的大门。那座矗立在澜沧江峡谷西岸一个山头上的寺庙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就像一座坐落在山坡上的村庄,鳞次栉比的僧舍依山而建,簇拥着山坡中央地带巨大的措钦大殿。大殿里威严的佛像洞悉着大地上即将要发生的一切。仿佛神造天设,峡谷里未来五十多年的宗教敌人在这个天上的神灵发怒的日子走到了一起。站在西藏大门外的那个人说:
    “尊敬的僧人,我们是来自遥远的法兰西国的商人,请给我们提供一块能避风雨的地方吧。”

    而寺庙内的僧人伸出了谦逊友善的双手:“哦呀,远方的客人,请进来吧。寺庙里从不缺少慈悲和关爱。”

    就这样,两个神父顺利地住进了他们渴望已久的寺庙,住进了西藏的心脏。因为他们知道,要用一种宗教取代历史悠久的藏传佛教,首先要学习藏语和藏民族的文化与历史,只有向那些学问高深的喇嘛们学习,他们才能最终战胜被天主教徒视为异端的藏传佛教。

    第二天,神父们遣散了为他们牵马的马夫,把带进来的东西堆放在一间大屋子里。然后他们拜访了寺庙的住持活佛五世让迥活佛和八大老僧。让迥活佛是个慈祥温和的中年人,他的气度立即就征服了两位神父的心。历辈让迥活佛从来都是寺庙里学问最深、德行最高远的大德高僧,这个传承体系几百年来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每一辈活佛都给寺庙、给峡谷地区带来过广阔无边的福祉。尽管噶丹寺的活佛同时有好几位,但让迥活佛这个转世体系从来都是寺庙里的大活佛。杜朗迪神父献给活佛一座自鸣钟,两块西洋翡翠,一幅耶稣的画像。自鸣钟让活佛叹为观止,他说:

    “洋人今天能用两根棍子(指时针和分针)来确定时辰,明天他们就会用马来拉动太阳和月亮了。”

    “你们的时间走得太缓慢了,或许根本就没有流逝过。”杜朗迪神父用一个文明人自负的口吻说,“世界已经进入机器时代啦,而你们仿佛还生活在中世纪。知道什么叫机器吗?它重新规划了人们的生活。自从世界上有了各式各样的机器后,人们连走路都要小跑。”

    让迥活佛没有过多追问机器为什么要驱赶人们一路小跑,他捻着手里的佛珠,缓缓说:“洋人的想法让神灵也感到不可思议,既然每个人的终点都是死亡,我不明白他们跑那么快干什么。”

    让寺庙里的喇嘛们大开眼界的是神父们带来的那些来自西洋和汉地的商品,可他们的要价让所有的喇嘛都瞠目结舌,而要命的是喇嘛们对这些从没见过的东西又好奇喜爱得不能自持。在日复一日的讨价还价中,神父们已对寺庙的一切了如指掌了。当让迥活佛第一次用神父们带来的望远镜看到了峡谷对面山上的岩羊,并且连岩羊的胡须都看得清清楚楚时,他惊叹道:

    “这个东西真是奇妙无比,它缩短了时间和空间,我仿佛伸手就可以把岩羊捉到。它是长了胳膊的眼睛。”

    杜朗迪神父不无夸张地说:“它实际上丰富了人的生命。如果我们能轻易看清远处的事物,并感觉到可以把它放入我们的口袋,我们就赢得了生命的意义。”

    让迥活佛便提出用寺庙里的珍宝换望远镜,但是杜朗迪神父说,他并不对藏族人的珍宝感兴趣。到后来除了镇寺之宝外,让迥活佛摆出了寺庙里珍藏了数百年的所有宝贝,它们摆满了措钦大殿外喇嘛们跳神的广场,而杜朗迪神父对此看也不愿多看一眼。一方越是死守自己能控制时间和空间的宝贝不放,另一方就越是想得到它。让迥活佛甚至认为如果为这“长胳膊的眼睛”念经、赋予它无穷的法力的话,说不定可以用它看见印度的佛陀和高僧哩。在他的多次恳求和坚持下,杜朗迪神父最后说: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情愿用它来换你们西藏人的舌头。”

    在汉藏接壤地区,人们形容会说不同民族语言的人为长有不同舌头的人。一个人如果能有几个舌头的话,就意味着他在这个多民族杂居的地方到处都会有朋友。让迥活佛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交换,但是他认为杜朗迪神父是个有远见的商人,他已经会说汉话了,现在他又要学藏语,这说明他不想在藏区饿死。出于慈悲和怜悯,让迥活佛同意了这个交换条件。

    从那以后,杜朗迪神父和沙利士神父在寺庙里和喇嘛们同吃同住,享受着贵宾的待遇,跟随让迥活佛和学问高深的格西喇嘛学习藏语和藏传佛教的基础知识。他们既有学者的坚韧,又具备了探险家的野心,更隐藏着传教士的狂热。他们被喇嘛们视为好学谦虚的西洋学者,神父们学习了伟大而历史悠久的藏传佛教的缘起、流派、教义、经典,以及护佑着藏人平安的各路护法神灵,甚至连魔鬼的名字让迥活佛都告诉了他们,以让他们在藏区旅行时有所防备。杜朗迪神父私下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喇嘛都是一些正直的、颇有学识涵养的僧侣。但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却在自己的卧室里向上帝发誓:他要在这片土地上用耶稣基督的教义替代藏传佛教的教义。他将用毕生的生命来向藏族人指出藏传佛教的荒谬与错误,他甚至梦见有一天传教士们把西藏的所有寺庙都改宗成了天主教的教堂,那可是一些全世界最为华丽壮观的寺庙啊。尽管他在白天的学习中是那样的谦逊和谨慎。他不无得意地向远在打箭炉的莫维尔主教写信汇报说:这些纯朴的喇嘛们绝对没有想到,我在他们的铁砧上接受可贵的锻造,今后必将用他们赋予我的利矛去攻打他们的宗教。条件成熟时,我决心向他们挑起捍卫我们的宗教、指出他们的谬误的战争。在全能的上帝护佑下,我将打败他们。两年的时间很快过去,神父们已经可以说一口流利的藏语,已经会喝酥油茶、会吃糌粑面,已经会和喇嘛们共同探讨佛教的佛陀、涅、轮回、转世、无我、无常、因缘、四法印、五蕴、三界六道等教规教义,他们甚至还学会了唐卡画流行于藏区的一种宗教卷轴画,通常绘于布帛和丝绢之上,是西藏地方绘画的主要形式之一。其表现题材十分广泛,既有宗教方面的,也有民俗、历史等方面的内容。的画技。他们的脑袋绝顶聪明,学习任何东西都很快,从喝酥油茶到本地方言。而在好学虚心的表象背面,杜朗迪神父在昏暗的酥油灯下写出了一部《藏文——拉丁文宗教对照词典》,这是为将来所有到西藏传教的法国传教士们准备的一件对藏传佛教展开进攻的必备武器,他还用藏文写了一本《天主教要义》的小册子,准备作为今后散发给藏族信徒的礼物,而另一本书《圣主光辉驱散雪域上空的黑暗》,则汇集了他和沙利士神父在喇嘛们的教导下认真学习了藏传佛教的教理后,合作写下的批判这个宗教的檄文。他们还了解到从云南到西藏去的道路情况,绘制了地图,这些地区的民风民俗他们也了如指掌,甚至做到了比自己的法国故乡还更了解。他们就像那些数百年来在这条汉地通往西藏的远古走廊上歇一歇气、调整一下体力再继续往前赶路的外地旅行者,和睦友好地同本地融为一体。没有人认为他们将在这里永远呆下来,也没有人会想到他们将给这条峡谷带来前所未有的灾难。尽管他们的初衷是想把耶稣基督的福音带给这片大地。

    当神父们感到在喇嘛们的帮助下已经成为了刺向西藏及其宗教的一把锋利的剑后,杜朗迪神父把那部望远镜交给了让迥活佛,并且分文不收。

    喇嘛们感动得不行,并为这两个行为古怪的西洋人的慷慨大度深为不解。当初任凭你把世界上所有的好话说尽,他们也紧攥着自己的宝贝儿不松手。现在他们一个子儿也不要就送给你了。让迥活佛连连说,如果这样的话,你就太亏太亏了。但杜朗迪神父说:

    “一点也不。我已经拥有了藏族人的舌头,我必将拥有西藏的一切。世界上没有比这更令人愉快的交易了。”

    神父们已经知道,大约在耶和华上帝创造了光明、天空、大地、日月星辰、游鱼飞鸟、人类和爬虫走兽那六天里,澜沧江的洪水冲刷出卡瓦格博雪山下的几个村庄。那时峡谷里树木遮天蔽日,日月不分,山岭行走,树木飞驰,魔鬼横行于雪山森林间。他们有的长有三个脑袋、六只手臂,张着血盆大口,吞吃一切生灵。但是喇嘛们说这段历史发生的年代实际上离我们并不久远,因为时间是轮回的,而不是澜沧江里流逝的水。今天的阳光和几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撒满峡谷的阳光一模一样。所以在同一颗太阳的照耀下魔鬼依然存在,他们是人类的影子。在你一转身的瞬间,他们逃跑的踪影依稀可见。

    喇嘛们说,当年来自印度的莲花生大师为了使卡瓦格博雪山成为佛法的护法神,在雪山上的一个山洞里修行。他发现雪山的半山腰有一条七色彩虹总是从同一个地方升起,他循着彩虹的轨迹找到了森林里的一大片草甸,这片草甸就像悬在半空中的一样,周围都是怪石嶙峋的山崖和黑密的森林,没有一条道路与它相同,但是莲花生大师却看见一头牦牛在草甸上悠闲地吃草。莲花生大师在雪山上静坐修行了三年,彩虹从草甸上升起了三年,牦牛也在草甸上放养了三年,而他从没有看见一个牧人。到莲花生大师功德圆满,即将要回印度的时候,他来到了草甸上,可是牦牛不见了,彩虹也不见了,他只看见一堆还在冒着热气的牛粪,大师用法杖拨开牛粪,一头金牦牛从草地上显露出来了。大师说:

    “有此牛,雪山下的众生再不会畏惧魔鬼。”

    后来大师托梦给一个来此地朝拜雪山的云游高僧。这个云游高僧从前是拉萨哲蚌寺的读经僧,马上就要修到格西的佛学最高学位了。但他在一个清冷的早晨为莲花生大师的法像供奉圣水时,忽然听见大师说:“年轻人,遥远的地方有你成佛的因缘。”于是年轻的僧侣告别了寺庙,背上一个包袱开始云游四方的生涯。在雪域高原有很多这样的僧侣,他们的命运就是用脚步丈量大地,让自己的脚底高过苍茫的群山,用自己的心和神山圣湖、圣神的寺庙触摸、亲近和拥抱。年轻的僧侣到过印度,没有找到自己的佛缘,后来他又到后藏的冈仁波齐神山,前藏的南迦巴瓦神山,藏北的念青唐古拉山,甚至还到过汉地的五台山、峨眉山,都没有找到自己的佛缘。雪花染白了他的头发,又染白了他的胡须,最后连他的眉毛也染白了,当他来到西藏东部卡瓦格博雪山下的大峡谷时,他在梦里见到了莲花生大师托给他的梦。

    梦告诉他,这里应该有座教化众生的寺庙。

    梦还告诉他,金牦牛是寺庙的镇寺之宝,它的名字叫做“藏巴拉”。有了它,峡谷的众生就有了吉祥,肆虐的魔鬼便永无翻身之地。

    云游僧依照梦的指点,在雪山下的草甸上找到了那只闪耀着金色光芒的金牦牛——“藏巴拉”。于是,一座雪山下的寺庙就是云游僧成佛的因缘。几十年后,宏伟的噶丹寺在高山峡谷中建成了,金牦牛被埋在了寺庙佛堂里释迦牟尼法像的座位下,云游的僧侣已成了风烛残年的老僧。他要把寺庙建成的消息告诉启迪他佛缘的大师,可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到印度去了。于是他将法力作用到一只猫身上,让它钻进莲花生大师曾经修行的山洞里。山洞深不见头,穿越了卡瓦格博雪山,在大地的心脏里穿行,直达印度。猫不仅告诉了莲花生大师这里终于有了寺庙的消息,还顺利地驮回了来自印度的经书和大师的祝福。自此以后,藏族人煨桑藏民族特有的祈祷、祭祀的方式。的青烟在峡谷里袅袅升起,诵经声终日依偎着卡瓦格博雪山圣洁的身姿,藏族人的心灵终于有了寄托的地方。

    那个受莲花生大师托梦,第一个在峡谷里建寺庙的云游僧人,就是后来的让迥活佛体系中的第一世大活佛。只有他是后人追认的,是他缔造了峡谷里的第一座黄教寺庙,带来了一代宗师宗喀巴注重德行修持的高尚宗教。

    自莲花生大师降伏危害藏东地区的妖魔,使他们成为佛教的护法神后,藏族人借着神灵的庇护翻山越岭而来,他们是藏区东部的康巴人,是个像大山一样雄壮、像澜沧江一样刚烈的部落。那时江西岸的坡地受雪山溶化之水的滋润,土地像女人的肤肌一样富有弹性,也像女人的肚子一样丰润,只要你勤于耕耘,就会有令人欣喜的收获。那时没有土司,也没有藏政府或汉人皇帝派来的官吏,人们耕种着同一片土地,享受着同一个神灵的护佑,用太阳、月亮、星星、树木、溪流来为自己的孩子命名。那是一个没有族别、猜疑、仇恨以及战争的年代,家家的土地都一样大小,羊皮袋里的青稞面也一样多,没有人饿死,也没有人是奴隶。

瑜飞 发表于 2007-4-2 01:20

第一章 世纪初
第一个受洗者(1)

    峡谷里的杜鹃花遍山开放的时候,神父们为这壮丽的景观所陶醉,那些高山杜鹃都是他们在欧洲从来没有见过的种属,它们和峡谷里险峻的山岗、辉煌的寺庙、藏族人火柴盒一般的土掌房、还有纯净得令人想融化进去的蓝天白云浑然一体。杜朗迪神父对沙利士神父说:“多么壮观的大自然啊,看来到了举行毕业典礼的时候了。”
    沙利士神父说:“如果教会允许,我真想一直住在这漂亮的寺庙里做一个佛教的求知者。”两年来在寺庙里的学习使沙利士神父变得有些像一个佛教徒那样严谨、谦逊,刻苦忍耐。他比杜朗迪神父年轻许多,还不到三十岁,正处在求知与辨析真理与谬误的黄金岁月。与总是笑呵呵的杜朗迪神父不同,他容貌清瘦,目光犀利,神态严峻,面相悲苦坚韧。人们在那些磕着等身长头去拉萨的朝圣者身上,可以感受到从这个人身上发出的一模一样的宗教狂热感,他们都是那种随时可以为信仰献身、并坚信传播信仰就是自己的使命的苦修僧侣。

    “别忘了自己的使命。”杜朗迪神父不高兴地说,“我们献给佛教徒们的第一件毕业作品,就是征服那个好战的野贡土司。”

    “而我认为,我们应该先将上帝的福音传播给峡谷里的纳西人。因为他们是弱小的一群,也不是藏传佛教的信徒。”沙利士神父说。

    杜朗迪神父为沙神父的建议感到羞耻,他大声地说:“我们千辛万苦地到西藏来,难道只是为了在佛教的强大面前畏惧吗?神父,干吗不把自己变成一支刺向他们的利剑?”

    野贡土司是峡谷里最古老、最富裕庞大的家族。五百多年前一个从拉萨来的活佛从云南白族地区的鸡足山朝圣回来后路经这里,苦于山高路险,随身携带的行李又多,就向当地的信徒借牦牛。野贡家族的祖先及时地为活佛贡献了一头牦牛,活佛说:“野给贡马,会有好福气。”“野给贡马”的汉语意思就是“借牦牛给活佛的人家。”这家人后来就被荣幸地称为野贡家族。

    传说活佛回到拉萨后为牦牛加持了法力,让它独自回来。一路上任何人也别想将它牵回家,因为它的两只角会放出烁人的火光。牦牛回到野贡家时,天上降下了一阵青稞雨,那是活佛从拉萨吹了一口仙气后飘过来的。青稞落在大地上,长出了苗,抽了穗,那一年野贡家的粮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峡谷里第一次出现粮食产量比所有的人家都高、且还吃不完的人家。后来牦牛老了,死了,野贡家的人就把它的头割下来,埋在了火塘下面,从此火塘的火就特别的旺,连刚从山上砍下来的湿柴都可以立即烧燃。五百多年来野贡家不仅人丁兴旺,家中的火塘再也没有熄灭过。

    藏族人的火塘就像汉族人的香火,具有生命生生不灭、代代不熄的象征意义。纳西人迁徙到这里时,野贡家族正传到第三代,他们是明朝时随云南丽江的木氏土司征战藏东地区时留下的后裔。木氏土司败亡后,藏族人容纳了这些前统治者,条件是藏纳不通婚,纳西人不得在牦牛行走的地方开地。

    汉族人来到这个地区时,野贡家族已经传到第七代。那时峡谷的人和魔鬼已经一样多了,人和魔鬼为争夺宇宙的控制权经常发生战争,寺庙的喇嘛们决定着这些战争的进程,而百姓只需把青稞和酥油背进寺庙就行了。据说这样的战争每三百年才发生一次,而野贡土司和邻近地区的各个土司部落的战争,每年都在发生。在白人喇嘛到来之前,这里已有一个县的设置,可是县衙门里由清朝政府委任的官员却不能制止峡谷里年年都在发生的战争。第八代野贡家族的儿子野贡?顿珠嘉措已是被清朝皇帝册封的本地土司,和卡瓦格博县的知县、寺庙的贡嘎喇嘛一起管理峡谷地区的僧俗事务。

    其时峡谷里无论土司和百姓都知道了这两个和魔鬼长相差不多的西洋人,他们在寺庙里的刻苦学习使其赢得了“白人喇嘛”的尊称。当他们在一个上午拜访野贡土司,并向他奉献了一批西洋礼品和五支西式快枪时,连野贡土司也对白人喇嘛究竟是商人还是僧侣闹不明白了。他是一个身高体胖、野心勃勃的土司。他对那些令人晕眩的礼品不屑一顾,只对那五支西式九子快枪深感兴趣,它们比藏族人还在使用的火绳枪杀伤力大多了。野贡土司正需要这些快枪来对付雪山背后的巨人部落(在这个部落里,所有的成年男子平均身高都在一米八、九以上),澜沧江上游地区的白狼部落(他们是前白狼王国的后裔),以及崇山峻岭中出没无常的土匪武装。在峡谷地区,如果说木棒是手臂的延伸,石头是拳头的延伸的话,那么射击准确的子弹,则是权力和财富的延伸。

    “尊敬的客人,你送来了比土地、牛羊、房产更珍贵的礼物。有了这些西洋快枪,还有什么我不能得到的呢?从今以后,我们是朋友了。”野贡土司在给白人喇嘛敬酒时说。

    “我还有更珍贵的礼物送给你哩,如果你有足够的仁慈和虔诚。”那个叫杜朗迪的白人喇嘛说。

    “那么,你们是站在土司一边的西洋贵族?”野贡土司问。

    “不,”杜朗迪神父回答道:“我们是站在上帝一边的西洋僧侣。”杜朗迪神父第一次在峡谷里对一个土司说出了“上帝”的名称。不过他带给土司的第一样东西不是《圣经》而是枪。这就预示了要在这里传播一种西方的宗教,战争是不可避免的。

    “谁是上帝?”野贡土司迷惘地问。

    “啊,上帝是我们信仰的至高无上的神灵。他创造了世界,主宰天地万物的一切。他派遣自己惟一的儿子耶稣从天上下来拯救我们有罪的灵魂,让我们死后免受地狱之罚、升往天堂。”沙利士神父说。

    “而我们是受耶稣的派遣来拯救你们的。”杜朗迪神父补充道,“尊敬的土司,信仰上帝吧,让我们虔诚地赞美他并服从他吧。你必将得救。”

    “哈哈,又不打仗,又没遭灾,我们有寺庙,喇嘛们控制着神灵世界的一切,我们的来世都在他们手里。”顿珠嘉措土司摇晃着脑袋不在乎地说,“谁稀罕你们的拯救。一个草场上的骑手,不需要人家去帮他牵马。”

    “可是你们的灵魂是有罪的,需要在上帝面前忏悔。”沙利士神父说。

    杜朗迪神父接着说:“不信仰上帝,是要受到永无尽头的惩罚的。”

    顿珠嘉措土司眼睛向上翻了翻,“白人喇嘛,我们要供奉的神灵和要敬畏的魔鬼已经够多的了。老婆娶多了,男人倒是夜夜都快活,可是麻烦也多了。”

    两位神父为土司的粗俗皱起了眉头。“可怜的人,上帝之罚来临时,他必将像饥饿的婴儿一样,等待耶稣仁慈的拯救。”杜朗迪神父站起来时说。

    没过多久,仿佛脆弱的峡谷被杜朗迪神父的咒语击中,一种不知名的魔鬼袭击了毫无防备的人们。被魔鬼俘获的人就像中了他的法术一样,每隔一天要么像身处峡谷底的六月天,浑身燥热难当,要么像置身于卡瓦格博雪山上的万年冰川上,冷得恨不能滚进火塘里。而到第二日,头天还在水深火热中煎熬的病人又什么事也没有了,放牧、下地干活,就像根本没有生过病一样。可是人们刚刚开始庆幸时,魔鬼却又来了。它令人恐怖的脚步声像准时升落的日月,人们甚至可以听到它让峡谷摇晃、沉沦、坍塌的狞笑。魔鬼控制了人们的冷暖,控制了人们出汗、喝水乃至力气。它让人们把身上所有的汗水都无缘无故地淌尽,而当你大口大口地喝水时,却依然感到口渴得不行,舌头和口腔仿佛随时都是干焦的,哪怕你把头扎进澜沧江里狂饮,无处不在的魔鬼仍然抽干着你体内的每一丝水分。由于没有水的滋养,人们身上的力气像山上的泥石流一样一天天地在流失,最后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睛里的光芒也就暗淡下来。活着的人把死者送到天葬台去时需要排队等候,不是天葬师忙不过来,而是天上的神鹰来不及消化。

    噶丹寺里精通藏医的高僧们组织了一场隆重的法会,他们为僧俗百姓配出的药方需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念经,才能将喇嘛们的法力加持到药中去。喇嘛们说是一种瘟疫从魔鬼的口袋里释放出来了,为了驱散峡谷上空飘忽不定的魔鬼,他们做法事迎请了班丹拉姆女神,白哈尔神,金刚具力神,大梵天神,以及作为地方保护神的卡瓦格博雪山神等。药需要念过经才有药力,就像饲料里要加盐,牛吃了才长力气一样,这个道理谁都明白。没有喇嘛们的法力,谁来关注并解脱人们的苦难呢?每当峡谷上空电闪雷鸣时,喇嘛们便向人们描述神和魔鬼的战争进行得如何激烈残酷。

    “要不了多久,魔鬼将被驱逐,各路护法神灵将带给人们胜利的消息。”喇嘛们满怀信心地宣布说。

    可是魔鬼依然横行,人们依然在死亡。这时杜朗迪神父和沙利士神父走出了寺庙,换上传教士黑色的僧衣,在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的几个村庄到处游走,人们已经没有力气来追问他们到这里来究竟想干什么。在野贡土司的许可下,他们在村庄里租了两间房子,一间作神父们的卧室,一间作为上帝的祈祷房,里面挂上了耶稣的画像,还设立了供坛。开初聪明的白人喇嘛并不说自己是来传播另一种宗教,并要改变人们的信仰和名字。他们不提耶稣基督,只对藏族人说这间祈祷房是“圣徒药房”,圣徒是一个全新的神灵上帝的羔羊,信奉他的人将得到上帝的怜悯与宽恕,战胜峡谷的魔鬼,升往天国。神父们从“圣徒药房”拿出了一种白色的药丸,先送给野贡土司家的人吃,他们立即就好了,连牦牛干巴肉也可以大口大口地吃啦。这让野贡土司第一次对寺庙里喇嘛们的法力产生了怀疑,他拿一颗白色药丸问杜朗迪神父:

    “你们就靠这个拯救我们?”

    “不。”神父举起了手上的一个十字架,“我们靠这个,耶稣的圣十字架。”

    野贡土司看了看那个十字架,不置可否的哼哼两声,“喇嘛的法铃也比你手上那玩意儿精致哩。”他说。

    白人喇嘛没有被野贡土司的忘恩负义而气馁。他们埋头抢救所有他们能遇到的病人,不论他是贵族还是农奴或者孤儿。他们对峡谷里流行的瘟疫解释与喇嘛们的不同,他们说这是一种疟疾,它是由于一种可怕的、人的肉眼不能看到的虫子钻到了人们的体内作的怪,这些虫子又是由峡谷中的某种黑色的蚊子传播的。白人喇嘛号召人们用松柏的丫枝来熏这种蚊子,那方式好像人们平时里的煨桑,不过不是敬奉给神灵,而是熏走黑色的蚊子。他们的慈悲心肠连噶丹寺的喇嘛们都深为感动,他们派出寺庙里年轻得力的喇嘛,会同白人喇嘛一起抢救峡谷里的生灵。那时白人喇嘛给人的印象是仁慈而宽厚的,两种教派的僧人相互都很谦逊,也很尊重,白人喇嘛还用他们的药救活了一些也同样染病的佛教僧侣。穿红色僧衣黄皮肤的喇嘛为穿黑色僧衣白皮肤的喇嘛带路,为他们背行囊,峡谷的山道上时常闪现着他们红黑分明的身影。

瑜飞 发表于 2007-4-2 01:20

第一章 世纪初
第一个受洗者(2)

    比起只会给人服药丸的杜朗迪神父来,沙利士神父的医术更为高明。他甚至可以用一把小刀把病人坏死的一块肌肉割掉,然后像织氆氇一样用针和线将划开的肌肉密密地缝好,而患者一点痛感都没有。一个在一旁参观了沙利士神父外科手术的喇嘛当时就惊讶地说:
    “这是魔鬼的法术。”

    沙利士神父说:“这只不过是上帝的仁慈罢了。”

    每当他们救活了一个病人,他们才说是上帝拯救了他们有罪的灵魂,而不是他们的法术。人们背着青稞和打好的酥油到白人喇嘛借住的小屋去感谢他们时,却受到彬彬有礼的谢绝,哪怕他们还饿着肚子。他们说,如果收了藏族人的一点东西,就违背了上帝的旨意。上帝派遣他们到这里,是来拯救大家有罪的灵魂的。有一次沙利士神父饿昏在抢救一个病人的简易手术台上,人们这才发现白人喇嘛已经断粮三天了,他们平常吃的和用的都由马帮从古驿道上运来,但是泥石流把驿道冲断了,白人喇嘛也就断了粮。人们在他们的锅里发现了还没有吃完的树根和野菜。

    尽管白人喇嘛的行为令人感动,可是峡谷里的人并不知道自己的罪在哪里。他们服了白人喇嘛的药,身上的力气一天天地恢复,魔鬼的影子似乎被峡谷的风越吹越远了,白人喇嘛神奇的药丸拯救了奄奄一息的峡谷,一些藏族人冲着卡瓦格博雪山磕起了长头,他们虔诚地呼喊道:“拉索,神胜利了。”

    但是白人喇嘛及时纠正说:“不,是上帝胜利了。赶快在上帝面前忏悔吧,不仅你们的生命将得救,你们的灵魂也必被拯救。”

    忏悔,救赎,耶稣,上帝,天国,基督,圣母玛利亚,洗礼,圣体,十字架。这些新鲜的另一种宗教的专有名词开始在一些藏族人口中流传。一种朦胧而遥远的爱在峡谷中涌动。多少年以来,人们对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灵只有敬畏,对喇嘛们也只能敬畏。因为他们掌握着神灵赋予的无上法力,他们控制人们今生的灵魂,也负责来世的超度。而那些白人喇嘛,带给人们的却是博大的爱。他们像兄长一样待人,无论长幼贵贱,一律平等相待。这让峡谷里的藏族人有些受宠若惊,觉得自己的灵魂原来也是很尊贵的,美好的天国敞开着大门正等着他们呢。

    终于有了第一个付洗者。与白人喇嘛当初的愿望相反,他不是一名贵族,而是一名叫阿措的流浪儿。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从哪里来,更不知道他白天在哪里吃饭、天黑在哪里睡觉。大疟疾流行时,他饿倒在澜沧江边只剩最后一口气了。是沙利士神父将他背回来,人们看见神父用口对着他肮脏的口吹气,把他体内的元气吹活了,阿措的眼珠才开始慢慢地转动。喇嘛们给人治病时也常使用吹仙气的招数,但他们只给病人的药吹气,说治病的法力已经加持进去了。不管怎么说,白人喇嘛给人治病的感觉既有很神奇的一面,也有非常人情味的一面。像春天里的第一场春雨,来得静悄悄的,虽然不是很大,万物却非常受用。阿措被他们口中的气吹活后,就成了白人喇嘛的第一个养子。在一个阳光灿烂的礼拜日,神父们把对他们有好感的藏族人都召集拢来,让他们见证峡谷里第一个信奉天主的教徒的光荣。杜朗迪神父那天穿了一身白色的祭衣,沙利士神父在一旁做助手,人们看见流浪儿阿措乱草一般的头发理清爽了,脸上再没有污垢和鼻涕,身上也有比较体面的衣服。杜朗迪神父手捧《圣经》朗朗说:

    “我主耶稣在升天前教导他的信徒们说,‘天上地下的一切权柄都交给了我,所以你们要去使万民成为门徒,你们要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给他们授洗。’孩子,来吧,光荣的时刻到了。”

    阿措被沙利士神父推到杜朗迪神父面前,在他的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这么多人为他而忙乎,也从来没有这么多目光关注他。他有些哆嗦,沙利士神父轻声说:“孩子,别怕,你即将领受到的是圣宠,而不是苦难。”

    人们看见杜朗迪神父把一注清水滴到阿措的额头上,“我洗你,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杜朗迪神父唱道,“亚当,这是你新的名字。从此以后,你不但洁净了,你还成了天主的仆人,天主将赦免你的一切罪,让你走向天国之路。”

    一个连一只狗都不如的流浪儿,竟然找到了自己的家,并有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眼睛没有变蓝,身上也没有长出像白人喇嘛一样的毛,这让峡谷里的藏族人大为惊讶。自那时起亚当就成了一个很体面的孩子,他的话像百灵鸟一样多,见人就说:

    “看,这就是上帝的爱。”

    一个月以后,神父们成功地为三户藏族人家付洗,其中一个受洗后取教名为托马斯的,是刚从四川那边藏区迁过来的外来户,据说他在那边杀了人,为了躲避仇家的追杀才举家出逃。托马斯从前并不是一个随便就把腰间的康巴刀抽出来的人,只是人家要偷他的牛,他才不得不杀了那个盗牛贼。这让他背上沉重的罪孽感。他在受洗前曾经问杜朗迪神父:“耶稣基督看得到我们的来世吗,我会不会变成牲畜?”白人喇嘛肯定地说:“不会的,在我们的宗教里,没有来世。只要你信耶稣基督,在主的面前忏悔,主就会赦免你的一切罪过,让你的灵魂升往天国。你还是你,你不会变成一条虫子,不会变成给人骑的马,不会变成一条终日劳累的牛。在主的国里你将过上全新的、富足的生活。”

    托马斯说:“喇嘛们把我们的来世说得太可怕了,我不愿在恐惧中过一辈子。”

    神父说:“这说明你们过去所信的佛教是荒谬的,魔鬼统治了你们的心灵,而不是上帝的光和爱。不信上帝,你们将永远洗不清自己的罪孽,上不了天堂。”

    “你说的天国里有我们藏族人生活的地方吗?”托马斯又问。

    白人喇嘛说:“在上帝眼里,每个人都是他的羔羊,他可是个很好的放牧者呢。他的恩宠施惠给每一个信仰他的人,而不管他是哪一个种族。孩子们,天国其实离你很近很近,你只要在主的面前忏悔就行了。”

    不过令神父们感到沮丧的是,野贡土司顿珠嘉措始终不愿意皈依到天主的圣宠之下。这个峡谷里最体面的绅士对神父们的说教哼哼哈哈,不置可否。他有三个老婆,十多个奴隶,这让他从骨子里反感神父们宣讲的宗教。杜朗迪神父说婚配是天主教徒的七大圣事之一,上帝规定了男人只能有一个妻子,多娶妻子是渎神的,不洁的,是一种罪孽。可是历代野贡土司都有几个妻子,那是野贡家的传统。顿珠嘉措土司对神父们虚与委蛇只不过是对他们的西式快枪感兴趣。一天在他家的火塘边,他实在招架不住神父们的劝说,就对杜朗迪神父说:“如果你们能在让迥活佛前证明多娶老婆是一种罪恶,我就信奉你们的宗教。”

    杜朗迪神父说:“我们能证明。我们还要在活佛面前证明,你们的宗教是一种谬误。”

    顿珠嘉措土司笑了,“那就像证明水里的月亮不是月亮一样难。”

    两个神父其实早就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他们差人给寺庙送去了一封战书,要求在峡谷里的土司和百姓的面前,和五世让迥活佛展开一场谁的宗教是世界上最好的宗教的大辩论。杜朗迪神父甚至在战书中傲慢地写道:“我们将彻底击败你们,用圣主的光辉驱散笼罩在西藏上空几千年的黑暗。”

瑜飞 发表于 2007-4-2 01:21

第一章 世纪初
第一个受洗者(2)

    比起只会给人服药丸的杜朗迪神父来,沙利士神父的医术更为高明。他甚至可以用一把小刀把病人坏死的一块肌肉割掉,然后像织氆氇一样用针和线将划开的肌肉密密地缝好,而患者一点痛感都没有。一个在一旁参观了沙利士神父外科手术的喇嘛当时就惊讶地说:
    “这是魔鬼的法术。”

    沙利士神父说:“这只不过是上帝的仁慈罢了。”

    每当他们救活了一个病人,他们才说是上帝拯救了他们有罪的灵魂,而不是他们的法术。人们背着青稞和打好的酥油到白人喇嘛借住的小屋去感谢他们时,却受到彬彬有礼的谢绝,哪怕他们还饿着肚子。他们说,如果收了藏族人的一点东西,就违背了上帝的旨意。上帝派遣他们到这里,是来拯救大家有罪的灵魂的。有一次沙利士神父饿昏在抢救一个病人的简易手术台上,人们这才发现白人喇嘛已经断粮三天了,他们平常吃的和用的都由马帮从古驿道上运来,但是泥石流把驿道冲断了,白人喇嘛也就断了粮。人们在他们的锅里发现了还没有吃完的树根和野菜。

    尽管白人喇嘛的行为令人感动,可是峡谷里的人并不知道自己的罪在哪里。他们服了白人喇嘛的药,身上的力气一天天地恢复,魔鬼的影子似乎被峡谷的风越吹越远了,白人喇嘛神奇的药丸拯救了奄奄一息的峡谷,一些藏族人冲着卡瓦格博雪山磕起了长头,他们虔诚地呼喊道:“拉索,神胜利了。”

    但是白人喇嘛及时纠正说:“不,是上帝胜利了。赶快在上帝面前忏悔吧,不仅你们的生命将得救,你们的灵魂也必被拯救。”

    忏悔,救赎,耶稣,上帝,天国,基督,圣母玛利亚,洗礼,圣体,十字架。这些新鲜的另一种宗教的专有名词开始在一些藏族人口中流传。一种朦胧而遥远的爱在峡谷中涌动。多少年以来,人们对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灵只有敬畏,对喇嘛们也只能敬畏。因为他们掌握着神灵赋予的无上法力,他们控制人们今生的灵魂,也负责来世的超度。而那些白人喇嘛,带给人们的却是博大的爱。他们像兄长一样待人,无论长幼贵贱,一律平等相待。这让峡谷里的藏族人有些受宠若惊,觉得自己的灵魂原来也是很尊贵的,美好的天国敞开着大门正等着他们呢。

    终于有了第一个付洗者。与白人喇嘛当初的愿望相反,他不是一名贵族,而是一名叫阿措的流浪儿。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从哪里来,更不知道他白天在哪里吃饭、天黑在哪里睡觉。大疟疾流行时,他饿倒在澜沧江边只剩最后一口气了。是沙利士神父将他背回来,人们看见神父用口对着他肮脏的口吹气,把他体内的元气吹活了,阿措的眼珠才开始慢慢地转动。喇嘛们给人治病时也常使用吹仙气的招数,但他们只给病人的药吹气,说治病的法力已经加持进去了。不管怎么说,白人喇嘛给人治病的感觉既有很神奇的一面,也有非常人情味的一面。像春天里的第一场春雨,来得静悄悄的,虽然不是很大,万物却非常受用。阿措被他们口中的气吹活后,就成了白人喇嘛的第一个养子。在一个阳光灿烂的礼拜日,神父们把对他们有好感的藏族人都召集拢来,让他们见证峡谷里第一个信奉天主的教徒的光荣。杜朗迪神父那天穿了一身白色的祭衣,沙利士神父在一旁做助手,人们看见流浪儿阿措乱草一般的头发理清爽了,脸上再没有污垢和鼻涕,身上也有比较体面的衣服。杜朗迪神父手捧《圣经》朗朗说:

    “我主耶稣在升天前教导他的信徒们说,‘天上地下的一切权柄都交给了我,所以你们要去使万民成为门徒,你们要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给他们授洗。’孩子,来吧,光荣的时刻到了。”

    阿措被沙利士神父推到杜朗迪神父面前,在他的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这么多人为他而忙乎,也从来没有这么多目光关注他。他有些哆嗦,沙利士神父轻声说:“孩子,别怕,你即将领受到的是圣宠,而不是苦难。”

    人们看见杜朗迪神父把一注清水滴到阿措的额头上,“我洗你,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杜朗迪神父唱道,“亚当,这是你新的名字。从此以后,你不但洁净了,你还成了天主的仆人,天主将赦免你的一切罪,让你走向天国之路。”

    一个连一只狗都不如的流浪儿,竟然找到了自己的家,并有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眼睛没有变蓝,身上也没有长出像白人喇嘛一样的毛,这让峡谷里的藏族人大为惊讶。自那时起亚当就成了一个很体面的孩子,他的话像百灵鸟一样多,见人就说:

    “看,这就是上帝的爱。”

    一个月以后,神父们成功地为三户藏族人家付洗,其中一个受洗后取教名为托马斯的,是刚从四川那边藏区迁过来的外来户,据说他在那边杀了人,为了躲避仇家的追杀才举家出逃。托马斯从前并不是一个随便就把腰间的康巴刀抽出来的人,只是人家要偷他的牛,他才不得不杀了那个盗牛贼。这让他背上沉重的罪孽感。他在受洗前曾经问杜朗迪神父:“耶稣基督看得到我们的来世吗,我会不会变成牲畜?”白人喇嘛肯定地说:“不会的,在我们的宗教里,没有来世。只要你信耶稣基督,在主的面前忏悔,主就会赦免你的一切罪过,让你的灵魂升往天国。你还是你,你不会变成一条虫子,不会变成给人骑的马,不会变成一条终日劳累的牛。在主的国里你将过上全新的、富足的生活。”

    托马斯说:“喇嘛们把我们的来世说得太可怕了,我不愿在恐惧中过一辈子。”

    神父说:“这说明你们过去所信的佛教是荒谬的,魔鬼统治了你们的心灵,而不是上帝的光和爱。不信上帝,你们将永远洗不清自己的罪孽,上不了天堂。”

    “你说的天国里有我们藏族人生活的地方吗?”托马斯又问。

    白人喇嘛说:“在上帝眼里,每个人都是他的羔羊,他可是个很好的放牧者呢。他的恩宠施惠给每一个信仰他的人,而不管他是哪一个种族。孩子们,天国其实离你很近很近,你只要在主的面前忏悔就行了。”

    不过令神父们感到沮丧的是,野贡土司顿珠嘉措始终不愿意皈依到天主的圣宠之下。这个峡谷里最体面的绅士对神父们的说教哼哼哈哈,不置可否。他有三个老婆,十多个奴隶,这让他从骨子里反感神父们宣讲的宗教。杜朗迪神父说婚配是天主教徒的七大圣事之一,上帝规定了男人只能有一个妻子,多娶妻子是渎神的,不洁的,是一种罪孽。可是历代野贡土司都有几个妻子,那是野贡家的传统。顿珠嘉措土司对神父们虚与委蛇只不过是对他们的西式快枪感兴趣。一天在他家的火塘边,他实在招架不住神父们的劝说,就对杜朗迪神父说:“如果你们能在让迥活佛前证明多娶老婆是一种罪恶,我就信奉你们的宗教。”

    杜朗迪神父说:“我们能证明。我们还要在活佛面前证明,你们的宗教是一种谬误。”

    顿珠嘉措土司笑了,“那就像证明水里的月亮不是月亮一样难。”

    两个神父其实早就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他们差人给寺庙送去了一封战书,要求在峡谷里的土司和百姓的面前,和五世让迥活佛展开一场谁的宗教是世界上最好的宗教的大辩论。杜朗迪神父甚至在战书中傲慢地写道:“我们将彻底击败你们,用圣主的光辉驱散笼罩在西藏上空几千年的黑暗。”

瑜飞 发表于 2007-4-2 01:21

第一章 世纪初
世仇家族(1)

    神父们和寺庙的喇嘛为了赢得人们灵魂的控制权而唇枪舌剑时,世俗的肉体凡胎却在为家族的世仇而大打出手。那时,野贡家族对寺庙与教堂的竞争态度暧昧。当两种宗教的僧侣们辩论得天昏地暗时,顿珠嘉措土司把自己当成一个看客,好话坏话对谁都不说。长期以来,土司家族与寺庙的关系并不融洽。土司允许寺庙在这片峡谷控制神灵,但并不十分乐意他们掌管世俗的权力,在土地、财富、人力、以及与汉官的关系上,土司与寺庙的僧侣阶层多年以来一直在进行着勾心斗角的较量。不是他不需要神灵的护佑,而是他认为在现今这个时代,神灵的法力已不足以和一支西洋快枪抗衡。因此当来自卡瓦格博雪山背后的巨人部落掠走了野贡土司家的一群牛羊并打败了土司的家丁队伍时,野贡?顿珠嘉措首先想到的是尽快从白人喇嘛那里得到更多的枪,而不是祈求西藏的各路神灵。
    在那场发生在雪山下充满血腥的杀戮中,巨人部落的一个头人泽仁达娃带领一百多号康巴汉子突然打着响亮的口哨从森林中冲出来,袭击了由顿珠嘉措的弟弟野贡?江春农布率领的土司武装。那些雪山部落的康巴人虽然武器简陋,但个个身高体壮,力大无比,骑术高超。他们的头人泽仁达娃简直就是一个神灵世界大黑护法神的化身,他的身高两米以上,膀阔腰圆,像一头雄壮的公牦牛。有一次他带人下山抢掠,被土司的强大火力赶走。心有不甘的泽仁达娃在逃跑的路上碰见土司家的两个女佃户,他巨手一揽,就将那倒霉的母女俩掠到了马上。泽仁达娃还在马背上就将女儿奸了,然后再奸女儿的母亲,这个过程中马只跑了十里地,而且后面还有追兵和呼啸的枪子儿。

    那天当他们冲到江春农布的人马跟前时,许多家丁来不及点燃火绳枪就人头落地了。江春农布身边的几个枪法最好的护兵倚在一棵横陈在草地上的大树后,用白人喇嘛送的九子快枪撂倒了十多个骑快马像风一样冲杀过来的骑手,但是他们的头人泽仁达娃胯下的马比风还要快,枪手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抢杀过来的究竟是一阵风还是一个夺人魂魄的杀手,泽仁达娃便横刀立马跃在了他们的头上,在他雪亮的马刀刚一举起还没有劈下来时,枪手们的魂魄便惊叫一声,纷纷从他们的天灵盖处出逃了。泽仁达娃的战刀没有沾染上一点血,便夺走了四条人命。江春农布刚把手中的枪抬平,就被身高臂长的泽仁达娃一刀砍成两截。

    成群的康巴骑手蜂拥而上,他们打马围着孤独的江春农布兜圈子,康巴人快乐的呼啸和战马兴奋的嘶鸣回荡在雪山峡谷间。在追赶的猎物走投无路、猎手伸手便可将它收入囊中时,一个男人的快感就没有不达到巅峰的任何理由。这样的快感在生命中并不多见,有的人一生中也就那么一两次,甚至一次也不会有。而男人一旦捕捉到这种感受,他们会像与漂亮的女人****时那样,将自己处于快乐巅峰上的时间拉得越长越好。

    嗜血的口哨声终于稀落下来时,野贡?江春农布已被林立的马刀所包围,他胯下那匹没有经历过多少战火的峡谷地区的矮种马,在马刀的一片寒光中双腿已经吃不住劲,竟一屁股坐了下去。这让江春农布感到野贡家族的脸都让这不争气的马丢尽了,他不得不跳下马来,面对架在脖子上、抵在前胸和后背上的马刀,尽量挺直了腰,用他的热血赢回野贡土司家族的最后一点骄傲。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惟一能支配的,就只有这一口傲气了。

    接着便是野贡?江春农布和土司家族的世代仇人用生命和马刀的一场对话。

    “十四年前,我父亲死在你们野贡土司家的人刀下。”

    “不错,那把刀现在还在我们野贡家。”

    “现在轮到这把刀成为一件纪念品的时候了。”

    “你要知道,野贡土司家现在有洋人的快枪了。”

    “哈哈,洋人的快枪再快,可我一点也不着急。我是泽仁达娃“泽仁达娃”一名的汉语意思为“长寿的月亮”。。”

    “生命很短暂,快乐却有限。你想要得到的东西,可要抓紧时间下手。”

    “你说得不错,在我的马刀挥起和落下之间,快乐和死亡就完成了。有什么话捎回家吗?”

    “临终不说多余的话,是上等的好男儿;飞行不多拍翅膀,是有翅力的好鸟儿。下手吧。我第二次说这话了,我希望不会说第三次。”

    草地上只见一道寒光飞过,江春农布的头便滚落在泽仁达娃的马蹄下。泽仁达娃手下的人想去拾起这颗倔强的头颅,用一个胜利者的方式羞辱它,但是它却逃了。它顺着草地的坡度向峡谷里滚去,跃过了草地边上的一条水沟,又绕过了一座玛尼堆,那上面有苍白陈旧的经幡飘扬,雪山上的风吹动着经幡哗啦啦作响,在天空中散发着藏族人祈愿吉祥的吟诵,就像藏族人见了玛尼堆都要绕上一圈一样,江春农布的头颅还有时间围着这无名的玛尼堆转了一圈,还用嘴叼了一块石头,轻轻放在玛尼堆上,那是他对神灵世界最后的敬畏。然后它穿越了一片树林,那树林背后有一座天葬台,几只兀鹫还盘旋在天空,等候人们将一地的尸体砸碎。江春农布的头颅仍然没有停留,它翻滚着跳过天葬台,继续向峡谷方向奔去。这时它遇到了一道横亘的山坡,挡住了它的归路。而泽仁达娃追赶而来的马队的马蹄声已经很近很近了,急迫的蹄声似乎要把大地敲碎。头颅踌躇片刻,毅然用它的牙齿咬住山坡上的草根,再用两只巨大而坚韧的耳朵做支撑,一蹭一蹭地往上爬。泽仁达娃的手下已经追到了山坡下,他们被所看到的景象惊呆了,有人用火绳枪向头颅射击,但是头颅攀援的速度超过了子弹飞行的速度,枪手们怎么也打不准它,眼睁睁地看着头颅翻过了它归家之路的最后一道障碍。

    在峡谷里,野贡土司的管家旺珠听见狗的狂叫,便一阵急跑打开土司大宅的大门,随着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江春农布的头颅一脸悲怆地正冲着他,嘴角上还紧咬着几棵草根呢。

    管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失声痛哭:“佛祖呀,土司们的仇杀又开始了。”

    大约在两百年前,野贡?顿珠嘉措的高祖父——第五世野贡土司迎娶了卡瓦格博雪山背后的巨人部落头人查拉的女儿,但是据说这个长得身高体壮的女人却不会生育。依照土司们的规矩,这种条件下他有权再娶一个女人为妻。那时峡谷地区风行一种名为“帕措”的父系氏族社会形态,在藏语里“帕”指父系、父亲,“措”指血缘,“帕措”一词连起来的意思就是“以父系血缘关系为主要血统而形成的家族”。一夫多妻制在“帕措”制中是非常普遍的。但问题出在那个来自雪山上的女人在五世野贡土司的新妻子讨回家后不到一年,就跑回了娘家,因为她的一只眼睛被暴怒的五世野贡土司打瞎了。雪山背后的地域向来被人们称为“热克”地区,“热克”在康巴藏语里有勇士之意,还有一个意思是出战必胜。人们常说,热克地区的康巴汉子刀出了鞘的话,就一定要沾血的。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巨人部落的查拉头人带人闯到了野贡土司家,双方没谈上三句话,查拉头人的刀就跳出了鞘,因为五世野贡土司的话深深地刺伤了查拉头人的自尊。他说:“再贫瘠的土地,只要你深耕细作,就会有收获;而你女儿的肚子简直就是岩石一块,再优良的种子播下去也长不出粮食。”就在土司碉楼前的院子里,五世野贡土司被查拉头人一刀刺穿了喉咙。仇杀的祸根就此种下。

    十三年以后,六世野贡土司率人攻陷查拉头人的部落,将查拉头人拖在马后面活活拖死了,还放火烧了村子。

    过了五十年,查拉头人年仅十二岁的重孙用一支毒箭射穿了六世野贡土司大少爷的胸膛。

瑜飞 发表于 2007-4-2 01:22

第一章 世纪初
世仇家族(2)

    再过四十年,在澜沧江上游白狼部落的德若土司家族和藏政府的一个宗本、以及噶丹寺的活佛调解下,两个世代为仇的家族坐在一起谈判,那时野贡土司家族已经传到第七代,而那个当年射毒箭的少年也长成了一个剽悍的康巴汉子。双方谈妥了赔偿条件,由巨人部落赔偿野贡土司银子五百两,作为土司家大少爷的“命价”,从今以后两个家族不再仇杀。然后双方喝了牛血酒,结为盟帮。酒喝到高兴处时,查拉头人的重孙说:“如果不是我当初的那一箭,你今天当不了土司。”七世野贡土司说:“是啊,我其实一直都想找机会感谢你。”说完七世野贡土司抽出腰间的康巴藏刀,将桌上的一个印度香梨劈为两瓣,一瓣给查拉头人的重孙,一瓣留给自己。巨人部落的后代毕竟嫩了点,将野贡土司献上的那瓣以示和解的香梨吃了。但是哪知道野贡土司康巴藏刀的刀刃上一边涂了毒一边却抹的是蜂蜜,他回到自己的部落后,毒药才开始发作,在他快死时,阎王告诉了他死因。于是两个家族间的仇杀竞赛再度开始。
    七世野贡土司六十岁时,在生日寿宴上多喝了几杯,土司家的人也被庆典的欢乐弄得疏于防范。第二天人们发现老土司被勒死在自己的床上,而一个仆人却神秘地失踪了。几年以后人们发现他在巨人部落做一个放牧的自由民,但是他的自由没有享受多久,就被人将他的头砍下送到了峡谷中的土司家请功来了。

    到第八世野贡土司顿珠嘉措时,他发动了三次针对巨人部落的战争,其中一次成功地偷袭了泽仁达娃父亲的帐篷,土司的家丁将帐篷的绳索砍断,帐篷塌下来把里面的人全裹住了,外面的杀手们刀、枪、矛一齐朝乱成一团的帐篷往死里扎,直到把那顶黑色的牦牛毛帐篷扎成了红色的筛子。但是一个才四岁的小孩却被一个忠勇的仆人巧妙地压在尸体堆下,这个小孩就是泽仁达娃。

    年轻气盛的顿珠嘉措不喜欢偷偷摸摸的暗杀,自从得到了白人喇嘛的九子快枪后,他更乐意像射杀岩羊那样射杀巨人部落的康巴骑手。派自己的弟弟江春农布到雪山下的草甸上寻找被掠走的牛羊,不过是借机寻找再和泽仁达娃决一死战的机会罢了,但没有想到的是,装备精良的土司武装竟然中了泽仁达娃的埋伏。

    对于土司或头人家族来说,只要有世仇,仇杀就像一场接力赛,一代又一代地传接下去。父仇报不了子报,子报不了孙报,是这个世界上的一笔冤孽它终归得有个了结。每一笔孽债算清,都是一段血腥而精彩的传奇在雪山峡谷间上演。仇恨是一颗种子,总有一天它会发芽,除非你把仇人一家斩尽杀绝。但要做到这一点是何其艰难。

    在给江春农布超度灵魂时,顿珠嘉措土司请噶丹寺的让迥活佛打了一卦,问什么时候可以取下泽仁达娃的头颅。德行高深的让迥活佛一般从不轻易给人打卦请神,因为这属于神巫神汉才做的事情,但是碍于土司的情面,他只采用了一种最为简单的羊肩胛骨占卜法。土司的管家将剔尽了肉的羊肩胛骨投入火中,活佛在一边念诵着经文。烈火烧得那片羊肩胛骨吱吱作响,冒出的油一滴滴地融入火中,屋子里弥漫着羊油的清香。人们一会儿看看入定的活佛,一会儿看看火中的那块骨头。待羊肩胛骨烧出了神秘的纹路,活佛让人把它取出来,凑到眼前仔细地观看。能不能尽快复仇,神灵便会通过这些纹路昭示给大家。那时刻野贡?顿珠嘉措感到自己的心都要蹦出来了。

    “是独脚鬼泰乌让使你们不和的。你们应该敬畏他。”让迥活佛说。

    “活佛,泰乌让独脚鬼有三百六十多种,我们得提防哪一路的独脚鬼呢?”管家旺珠问。

    顿珠嘉措不耐烦地说:“管它是一只脚的鬼还是两只脚的鬼,我关心的是啥时能取下泽仁达娃的头来。”

    “愚痴的人啊,与其行五毒,不如持五行“五毒”佛经中指贪欲、怒、愚痴、嫉妒、疑惑;“五行”佛典中指布施行、持戒行、忍辱行、精进行、止观行。。一类的因必然产生一类的果,大慈悲才为根本。你的眼睛现在为魔障所遮掩,怎么可以看到将来。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泽仁达娃将死于一个放牛娃手上。中国再换两个朝代,泽仁达娃都还活着呢。”

    活佛说完这话就起身走了。顿珠嘉措气得脸都白了,中国一个朝代的江山就是几百年,难道我野贡家要传到十几世以后才能杀泽仁达娃吗?他泽仁达娃又不是苯教的巫师,可以活上几百岁。土司砸了一只酥油茶碗,冲着活佛的背影吼道:

    “尽管你是替神说话的活佛,但我野贡家的人总有一天会取下泽仁达娃的脑袋。杀他的人绝对不会是一个放牛娃!你污辱了我们野贡家族。”

    下午,顿珠嘉措土司突兀地问管家旺珠:“白人喇嘛现在最需要我们为他们做点什么?”

    “他们么,”旺珠不假思索地说,“他们最希望老爷在胸前挂一个十字架。”

    “真是下人的脑袋。你难道没有闻到他们身上的那一身膻味?”

    “老爷的意思是请他们洗个澡?”

    “去呀,把帐篷在温泉边搭起来,另外给我准备一匹骡子的银子。”

    管家旺珠木木地站在那里没有动,在他漫长的管家生涯中,他从没有为土司家族支出过如此巨大的开支。

    “耳朵给狗吃了?”土司踢了管家一脚,他才一溜烟地跑了。

    野贡家在澜沧江边有一处私人温泉,周围用木栅栏圈了起来,除非有土司家邀请,任何人都不能来这里洗澡。据说这是神灵赐给野贡家族的,每年的藏历新年,土司常把帐篷搭在温泉边,一家人便整天泡在温泉里,泉边有烧烤的牛羊肉和鲜美的牦牛奶、酥油茶、各种甜食、青稞酒。峡谷里有句谚语说,“天上的日子再好,也不如在土司家温泉里泡一天。”

    神父们接到去温泉泡澡的邀请,竟激动得直呼上帝。他们确实已经忘了沐浴的滋味了。两个神父在旺珠的引领下来到江边,顿珠嘉措土司已经赤裸着身子泡在泉水中了,热气蒸腾中的他像一头漂在水中的大肥猪。“请下来吧,神父,这泉水不是地上涌的,而是天上淌下来的。”土司说。

    神父们向温泉的上方望去,果然见到一股白色的蒸汽从江岸的坡地上迤逦而下,温泉的泉眼一定在山上,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硫磺味。两个神父矜持片刻,便脱了衣服钻到水中去了。当温烫的泉水接触到皮肤时,沙利士神父的眼泪涌上了眼眶,他连忙掬一捧水洒在脸上,心里说,主啊,这不是在梦中吧。

    温泉下方几米远澜沧江的波涛声生动而质感,人就像头枕在一个又一个的波浪上。峡谷上方的天空似一条宽阔的蓝色大道,白云是这大道上匆忙的商旅,雪山是白云停靠的驿站,神父们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朵漂泊的白云。

    “主啊!土司先生,你的脖子上好像有个小动物!”杜朗迪神父忽然惊呼道。

    “哦呀,神父,你们看,我身上到处都是这种东西呢。不要怕,它们会吃掉你们身上不干净的东西。”顿珠嘉措土司不当回事地说。

    两个神父几乎同时惊得从水里跳了起来,因为他们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上也到处爬满了红色的蚯蚓一样的软体动物。土司哈哈大笑:“这是自然的恩赐。一个有身份的人是用不着自己搓背的。”

    那确实是一种专以人身体上的污垢为食的小生物。神父们尽管恶心得不行,可是当他们任凭这些软体动物到处乱爬时,感到它们好像是在深翻尘封多年的土地。如果不去想它们,还真像有人在给你抓痒痒哩。杜朗迪神父嘟噜道:“这可真是西藏人的享受。”

    他们在温泉里直泡得骨头都发酥了才起来,两个神父认为这是今生以来洗得最为痛快的一个澡。泉边的帐篷里仆人们已烧好牛羊肉,打好了茶。神父刚喝了第一碗茶,土司一挥手,仆人们就抬来两大筐银子摆在了神父们的面前。杜朗迪神父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其实耶稣基督更需要你的一颗善心,而不是仇恨。”

    “你需要更多的信徒传播上帝的信仰,而我需要更多的枪为我弟弟报仇。”野贡土司直截了当地对神父们说。

    “不,尊敬的土司先生,你错了。你需要爱你的仇人,并请求上帝宽恕他的罪过。看看那些在上帝面前忏悔过的罪人吧,他们的心中已再没有了恨。如果你要求我对你有所帮助的话,我只能给予你仁慈的教诲。”

    “可是当初你来的时候,送给我的却是枪。”野贡土司嘟哝道。

    “是的,我送过枪给你。但是现在我更愿意送一本《天主教要义》,这上面将告诉你耶稣基督的真理和上帝的荣耀。”杜朗迪神父拿出用藏文写的那本小书。

    野贡土司接过那本书,看也没看就放在一边,“神父,你知道一个土司的荣耀是什么吗?那就是杀死他的仇人。我需要你们洋人的枪,越多越好!”

    “主啊,饶恕这个迷途的罪人吧。”杜朗迪神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这是什么意思?”土司问。

    “如果你不求我主耶稣的宽恕,你会下地狱的。”神父说。

    “朋友,你们说话怎么和噶丹寺的活佛一样了?我告诉你一个土司是不会下地狱的,他的来世还是土司。只有泽仁达娃这样的人才会下地狱。要是你们的地狱和我们藏族人的地狱不一样的话,两个地狱我都要他下。”

    野贡土司的声音很大,像一个醉汉的疯话。两个神父一时被他杀气十足的喊叫震住了。这时一直言语不多的沙利士神父用冷漠的口气说:

    “我们需要在峡谷里建一座教堂,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顿珠嘉措土司眼珠转了转,大度地说:“峡谷里多一座寺庙有什么不好呢?你们保证人们升往天堂,我保护峡谷众生的安宁,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致的。”

    “在主的护佑下,我们终于找到相同之处了。”杜朗迪神父说,“十支快枪,但愿它们带给峡谷的是安宁。”

    野贡土司笑了,“如果再多十支,连鸟儿都不敢来惊醒神父们的梦。”

    峡谷里薄暮升起时,两个神父一身轻松地踏上了归途。远远近近的狗吠声此起彼落。藏族人煨桑的青烟在峡谷中扶摇直上,与黄昏的雾霭渐渐融为一体。雪山被晚霞尽染,呈现出神秘美丽的橘红色调,像一个燃烧着的神灵;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神灵的火焰暗淡下去,峡谷便缓缓沉入黑暗。这时一支悠扬的藏歌不知被谁唱起,那声调拖得长长的,高高的,野性十足,似乎要把即将来临的漫长黑夜穿透,把藏族人的苦难穿透。

瑜飞 发表于 2007-4-2 01:22

第一章 世纪初
建在牛皮上的教堂(1)

    澜沧江的水又一次由肥变瘦、由浑黄变清澈、由暴烈变温柔的季节,传教士们认为自己在峡谷地区已经站稳了脚跟,开始着手建立西藏第一座教堂的计划。杜朗迪神父在写给打箭炉教区莫维尔主教的信中说,依托天主的圣意,我们已经顺利地在西藏的土地上播下了信仰耶稣基督的种子。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们传教会五年来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这里的人们并不像外界传说的那样蒙昧愚钝,尽管他们还生活在仿佛中世纪的欧洲,但是他们善良温和,信仰坚定。男人是天生的修道士,女人是虔诚的羔羊。在这片苦寒荒芜的土地上没有信仰的生活是无法想象的。虽然这里并不是神父们的乐园,但也不是信仰者们的荒漠。尊敬的主教大人,我和勤奋刻苦的沙利士神父在这里工作三年多了,现在已为十六个虔诚的信徒付了洗,使他们皈依到天主的圣宠之下。这个成绩虽然很小,但这不是这块土地的过错,而是这里还未经耕耘。现在我们看到了上帝的光辉第一次照耀到了这片仿佛洪水滔天时代的峡谷。我听到天使在云端中喊:“伸出你的镰刀来,因为收割的时候已经到了,地上的庄稼已经熟透了。”
    峡谷里的青稞刚刚收获,大片裸露的土地呈现在为教堂寻找立足之地的神父们面前。峡谷里的地是最珍贵的,能放平一只桶的地方,都是世代藏族人耕种的土地。杜朗迪神父看中了位于驿道边一块属于噶丹寺的平地,它离水源很近,而且很方便,旁边有一条从雪山上淌下来的溪流,佃户们只需挖开水沟就可以浇地了。噶丹寺每年从这片土地上要收五百石青稞,多年以前噶丹寺的绛边益西活佛就说过,这片地是神灵的粮仓,连冰雹都不敢下到这块土地上。神父们为如何拿下这块地作好了充分的准备,他们请来寺庙的大总管贡嘎喇嘛,知县刘若愚和他的士兵,野贡土司的管家旺珠,就在地边和贡嘎喇嘛商量买地的价钱。

    “这是神灵的土地,出多大的价钱我们也不会卖的。”贡嘎喇嘛坚决地说。

    贡噶喇嘛既是寺庙的大总管,也是负责僧众纪律的“铁棒喇嘛”。在寺里是一个仅次于堪布和活佛的职务,由于峡谷地区土匪常来打劫,有时还会冲到寺庙的佛像前公然掠夺抢杀,因此这一带的各个寺庙都养有武装僧团,由寺庙里那些年轻气盛、念经又长进不大的喇嘛们组成,交由贡嘎喇嘛管理。他身材高大,面相威猛,可以轻易地将一头牦牛扳倒。因此贡噶喇嘛在噶丹寺、在峡谷地区虽然算不上高僧大德,但当他发话时,澜沧江的水也得打一个哆嗦。

    杜朗迪神父说:“上帝在创造世界时,就创造了峡谷里最大的一块平地,他本来就属于上帝,只是暂时托付给藏族人代管罢了。不过出于对寺庙的尊重,我们愿意出钱将这块土地为上帝赎回来。”

    “这是很公平的交易,神父们是知书识礼的人,没有人比他们心地更善良了。”

    知县刘若愚站在两个士兵的前面说。如果没有带枪的士兵,他不敢在藏族人面前大声地说话;如果没有白人喇嘛,他不会给藏族人找来这么多的麻烦。噶丹寺的喇嘛们觉得这个大清皇帝派来的知县越来越令人讨厌了。佛教的信徒们向喇嘛们报告说,刘知县私下里见了两个白人喇嘛都是喊杜爷和沙爷。而他对寺庙的活佛却从来是斜着眼睛看的。他带着两个老婆到藏区来做官,又娶了一个康巴女人做第三房。据说他天天都要吃药才上床,而到早晨起来时连上马去衙门的力气都没有。高僧们认为峡谷里纯净了几百年的空气将会因为这个汉人官吏的放纵而受到污染。

    杜朗迪神父让人抬来一筐银锭,然后说:“你们看,这是我们向你们买地的银子,其实,我们只要很小很小一块地就够了。”

    “就这一点银子,你们能买多大一块地呢?”贡噶喇嘛轻蔑地问。

    “不多,有一块牛皮大的地方给耶稣立足就行了。”杜朗迪神父说。

    “就一块牛皮大的地方?”贡噶喇嘛向杜朗迪神父逼问道。

    “耶稣基督需要的是信念,而不是地方的大小。哪怕在一个针眼大的地方,喏,仅仅是一个针眼,上帝也存在。我们只追求上帝的永恒,而绝不强求其它。”

    “你可敢与我们立下契约?”

    “当然。我们都是将契约担在肩膀上的僧侣,我们与上帝有契约,而你们与你们的神灵有约。来吧,请公正的知县先生为我们作证吧。”

    那时贡噶喇嘛低估了杜朗迪神父的聪明,他甚至没有想到和寺庙的堪布、活佛们商量,就提笔在白人喇嘛早已准备好的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般来讲,寺庙对外的经济事务,都由贡噶喇嘛一手操持,无论是放高利贷,还是买地卖地,贡噶喇嘛签下的契约,从来没有让寺庙亏过本。

    为了显示自己办事公正,刘知县真的让人找来了一张新鲜的牛皮,噶丹寺的喇嘛们将牛皮摊开,说:“拿去,这就是你们的耶稣站的地方。”

    可是杜朗迪神父又有新的说法,他说耶稣基督怎么能站在这张还带有血污的、肮脏的牛皮上传播自己的教义呢?他提出牛皮必须经过三天的水浸泡洗后,才能作为耶稣基督的立足之地。喇嘛们商量后认为,白人喇嘛还是目光短浅,一张牛皮即便泡上三天,也撑不到哪里去。要想在这样大小的地方盖教堂,除非他们拥有魔鬼的法力。而雪域高原的魔鬼们是不会轻易为白人喇嘛所控制的。三天的时间,贡噶喇嘛准备在寺庙里做一场法事,诅咒白人喇嘛要盖的教堂。

    但是白人喇嘛的法术超出人们的想象。三天以后,峡谷里所有的头面人物都目睹了白人喇嘛的戏法。杜朗迪神父拿出了一把锃亮的剪刀(人们还记得沙利士神父在给藏族人做手术时,曾用过这把小巧精致的剪刀),把那张泡涨发软的牛皮一圈又一圈地剪下,牛皮变成了细细的、长长的牛皮绳。在峡谷里最聪明的脑袋瓜、学问最深的活佛也不明白白人喇嘛究竟要干什么的时候,杜朗迪神父让知县的士兵将牛皮绳拉直、拉长。士兵们拉着牛皮绳每走五十步,就留下一个人像木桩一样永远地戳在那里,然后其余的人继续牵着牛皮绳往前走。他们走过了大片大片的青稞地,走过了雪山下的溪流,走过了绿荫匝地的核桃树林,走过了驿道,走过了驿道边的三座玛尼堆,甚至还走过了一小片草场,直到人们都快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最后一个士兵才牵着牛皮绳走回来,这时他手中的绳子还有好长一截哩。

    “好了,这就是一张牛皮大的地方,上帝之光将从这里照耀着你们的峡谷。”杜朗迪神父轻松地说。

    所有的人就像中了魔鬼的法术一样说不出话来了。贡噶喇嘛的脸一下被魔鬼拧歪了,许久没有恢复原状,直到他挑起了与白人喇嘛的战争。“你们,你们是一群魔鬼!我要把你们的上帝剁碎了喂澜沧江的鱼。”

    然后他抽出了腰间的康巴藏刀,向杜朗迪神父扑去。但是知县的士兵用枪口抵住了他的胸膛。

    “买卖成交。根据大清国咸丰皇帝和大法国大皇帝签署之《辛丑条约》,大法国天主教传教会之传教士在中国享有保教权。外国神父在中国无论何处何地,均可买地租屋,建盖教堂。我等均应悉听尊便,不可为难,以示和约精神。故从今以后,此地属于大法国外方传教会,各级官吏、僧俗人等,均应给予其我大清国之礼仪和慷慨。”刘知县在士兵们的枪口后宣布说。

    这时一阵怪异的风从人们的头上掠过,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火最早是从木头中取出来的,但是毁灭森林的就是火。”

瑜飞 发表于 2007-4-2 01:23

第一章 世纪初
建在牛皮上的教堂(2)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苯教法师敦根桑布正骑着一面鼓从峡谷上空飞过。村里的几个六十岁以上的老民还记得,他们还是在孩童时见过他的面,那时他就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巫师了,而今天漂浮在半空中的他看上去却不到三十岁。不过由于他和魔鬼们是朋友,所以他是一个出入于冥界与生界、法力超强的巫师。据说敦根桑布才十三岁时,便被一群魔鬼掠去,魔鬼们带他跑遍了整个雪域高原,待他重新回到澜沧江大峡谷时,他已经知道了许多魔鬼的名字和他们的居住地,更为重要的是他掌握了人类无法认知的各种降伏魔鬼的法术。比如他袍子里的一张小网可以捕获作祟的魔怪,他还能用一支羽毛截断生铁,为生者祭神,为死者降伏魔怪,是他多年以来在峡谷里赢得人们尊重的主要原因。但是在两百年前和黄教进行的一场宗教竞赛中,他输给了噶丹寺的高僧。当时苯、黄两个教派的喇嘛在为去世的五世野贡土司做灵魂超度、降伏魔怪的仪轨,敦根桑布刚刚打坐入定,他的鼻尖上便飞上来一只蜜蜂,无论他如何调集全身的法力也不能赶走它,在他一分神的瞬间,敦根桑布请神时所有的观想修持土崩瓦解,这使他顿失各路神灵的保护,自己也变成魔鬼了。后来他费了好大的劲,在雪山上的一个土洞里苦修十多年,才重新恢复了苯教巫师的身份。不过这次法术的失败,使野贡土司家族从此禁止苯教在峡谷地区传播,僧俗百姓也不许修持苯教的巫术,只有在峡谷地区遭遇到大灾难时,才允许他回来协助格鲁派黄教的喇嘛们降伏魔怪。从那以后,敦根桑布就成了一个骑一面羊皮鼓在峡谷上空飞来飞去的云游僧。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将去到哪里,更没有人确切知道他是否还活在人间。但是每当他不请自来,回到峡谷地区时,总有大事件发生。
    “哦呀呀,尊敬的上师,请把话说明白了再走!”贡噶喇嘛跪在了地上,双手掌心向上呼喊道。

    “你在跟谁说话?”刘知县问。

    “敦根桑布回来啦,你们的末日到了。”贡噶喇嘛仰头望天喃喃地说。

    刘知县、白人喇嘛都向半空中望去,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只嗅到了一股用世界上所有的语言都不能表述清楚的异味,这种味道令人头晕目眩,心灵空虚,因为这与苯教神秘的巫术有关。杜朗迪神父和沙利士神父有些不明白贡噶喇嘛的意思,问刘知县:

    “谁是敦根桑布,他在哪里?”

    贡噶喇嘛轻蔑地笑了,“你们看不见他的。因为你们没有藏族人的眼睛。”

    白人喇嘛甚至连藏族人的灵魂都要控制,没有藏族人的眼睛算得了什么呢。教堂以一种出乎峡谷地区人们想象的速度在一节一节地拔高,没有人见过这样古怪的房子,它不是河谷地区的藏式碉楼,也不是峡谷地带的土掌房,人们看见一个像雪山上的尖峰一样的楼房矗立起来,比藏族人盖的碉楼还要高出好几层,立在峡谷一侧的噶丹寺就显得比它矮多了,今后寺庙里的一切有关神的活动将被白人喇嘛尽收眼底。更为关键的是,它深深刺痛了护佑峡谷地区的各路神癨的眼睛。一些年轻气盛的喇嘛站在山梁上用甩石器把一块块石头像飞鸟一般射向教堂的彩绘玻璃,将它们击得粉碎。那玻璃碎裂的声音刺破了人们的耳膜,让许多人在好长的时间内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是藏传佛教对天主教的第一次警告。

    而白人喇嘛们并不领会这个挑战,他们将彩绘玻璃重新安装起来,并在外面安上护板。在教堂建筑工地的外围,当初被命令去牵牛皮绳的士兵如今仍然站在那里,他们的枪口冲着或愤怒或迷惑的藏族人。这些每隔五十步就像一根根木桩立着的士兵从没有接到撤退的命令,因为他们的长官被白人喇嘛收买了,成天躺在床上吸鸦片,以至于忘记了在风雨中还在给白人喇嘛站岗的士兵。他们的身上长了霉,生了苔藓,乱草一般的头发让小鸟在上面做窝,衣服成了荒草一样的颜色,皮肤和脸也与大地的颜色一模一样。他们的脚上也长出根须,使他们动弹不得。教堂打围墙时,汉地来的工匠已分不清他们究竟是一根废弃的木头呢还是一个个的活人,就派人去问刘知县。刘知县正在和军官们吸大烟,故作诧异地说:

    “荒唐。木头就是木头,士兵就是士兵。难道你们没有长眼睛么?”

    军官们不耐烦地说:“你管他是木头还是士兵,就让他们永远戳在那儿好了。”

    工匠们争辩说:“老爷,他们真的是士兵啊!”

    军官吹起了胡子:“是士兵回来还得天天操练,白吃皇上的粮饷。你来付啊?”

    工匠们手中正缺木头,也就顺势把那些可怜的士兵当作柱子与围墙砌在一起了。只有一个士兵还有力气提出抗议,他用蚊子鸣叫一样的声音说:“我在湖北老家还有七十多岁的老娘呢,你们可不能把我抛在这里。”

    一个老工匠说:“兄弟,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你就当这是为皇上尽忠了罢。”

    这个冤死鬼最后用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哽咽道:“尽个鸟的忠,老子是在为洋鬼子站岗呢。”

    白人喇嘛其实也知道这些陌生的士兵的忠勇和苦衷,但是如果没有他们站在外面,白人喇嘛就不会睡得踏实。杜朗迪神父想给士兵们做临终傅油圣事,以便使他们有罪的灵魂得到拯救,皈依到天主的圣宠之下。他手捧《圣经》来到围墙墙根,对一个已经和围墙融为一体的士兵说:“可怜的孩子,如果你信仰耶稣基督,我将指领你的灵魂走出地狱,升往天国。”

    士兵一动不动,惟有风声呜咽。

    神父又说:“啊,我听见你的忏悔了。藉神圣的傅油,赖天主的无限仁慈,愿天主以圣灵圣宠护佑你,赦免你的罪,拯救你,并减轻你的痛苦。阿门!”然后神父把从打箭炉带来的经莫维尔主教祝圣过的圣油抹在士兵灰扑扑的脸上。

    峡谷中还是只有呜咽的风声。

    贡噶喇嘛自从与白人喇嘛斗法输了后,一直在利用藏族人的方式报复这些佛法的敌人。他的道行并不高远,但他知道一些民间常用的毁敌巫术。比如说他私下里把两个白人喇嘛的名字写在纸上,连同一些写有“断命”、“掏心”、“断精力”的咒语一起,放入自己的靴子中,这样他每走一步路,都把白人喇嘛踩在脚下,并实施一次充满刻毒的诅咒。

    不过最厉害的毁敌巫术是要找出白人喇嘛的灵魂所在。依照藏族人的传统,每个人的灵魂、家族的灵魂、甚至一个民族的灵魂,都和动物界或者植物界的某种生物有关。动物界的老虎、狗熊、狮子、大象,牦牛、骡子、绵羊,植物界的树木、花草,甚至自然界的湖泊、山丘,都可能是人们灵魂所寄居的场所。简单地说,如果某个仇敌的灵魂寄居在一头牦牛身上,那么你把这头牦牛杀了,你就夺去了他的魂魄,他的死期也就不远了。从前格萨尔王在和霍尔国作战时,就是首先降伏了象征霍尔国国王灵魂的一座雪山上的妖魔,才打败霍尔国的军队的。

    然而难题在于人们不知道白人喇嘛的灵魂寄居在什么事物上,他们来路不明,信仰的又是不同的宗教,他们的民族与魔鬼是什么关系人们也不得而知。可是,令白人喇嘛也始料不及的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始终在与他们作对。在直插西藏蓝天的尖顶教堂刚要竣工的那天,峡谷里便刮起了前所未有的大风,将白人喇嘛教堂的尖顶像吹一顶帽子一样吹进了澜沧江。

    就像教堂的彩绘玻璃被击碎后又重新安装上一样,白人喇嘛不知是不明白西藏这块神秘的土地上无处不在的法力,还是过分相信自己的银子,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又将教堂的尖顶重新立了起来。但是就在完工的那一天,峡谷中狂风大作,雷雨交加。一个能控制雷霆的护法神甩出两个威力巨大的炸雷,准确地击中了教堂的尖顶,将它炸得燃烧起来。在噶丹寺措钦大殿做法事的喇嘛们都听见了白人喇嘛惊恐的哀叹。

瑜飞 发表于 2007-4-2 01:23

第一章 世纪初
向上帝开战(1)

    教堂的尖顶后来一直没有能再立起来,杜朗迪神父原来打算在教堂尖顶的阁楼上安放一个大钟。但是峡谷里风声日紧,信奉耶稣基督的藏族人已经成了人神共怒的发泄对象。他们来教堂做祈祷时,只得贴着村庄的墙根灰溜溜地来,再灰溜溜地回去。一些天主教徒经常在地里受到佛教徒们的嘲笑,他们被人们称为“洋人古达”,“古达”一词在东部藏语中有献媚、奴颜之意,是人们对摇尾乞怜的狗的形容。那时峡谷里的藏族基督徒还没有意识到,自从把自己交给了上帝,他们便命中注定要与孤独、歧视、伤害相伴。上帝即便能拯救他们的灵魂,但却不能带给他们多少好运。宗教总是和人们的日常生活紧密相连,可当宗教成为日常生活的障碍时,信仰便成了一种灾难。
    彼得是峡谷里的第一批天主教教民,当杜朗迪神父用神奇的白色药丸救活了他全家时,彼得皈依了耶稣基督。他是一个厚道忠诚的人,租种着噶丹寺的几小片青稞地。半个月前当噶丹寺为让迥活佛顺利完成三个月的闭关修行而举行庆祝活动时,所有的僧俗百姓都去寺庙敬献哈达和礼物,并接受让迥活佛的摩顶祝福。但是彼得拒绝让迥活佛为其摩顶,他当着众人的面说:

    “我是天主的选民了,我已经领受了天主的恩赐。活佛的祝福我再不需要啦。”

    他对活佛的不敬当时令所有的喇嘛气青了脸,但是让迥活佛温和地说:“作为一个藏族人,你可要看清什么是真正的祝福。回去吧。”

    彼得在活佛面前昂首转身离去,这是非常不敬的。任何人见了活佛后都是躬身退出,没有谁敢把自己的背影朝向活佛。贡嘎喇嘛在彼得走出寺庙后,带了几个年轻喇嘛追了上去,将彼得按在地上痛揍了一顿。从那以后,天主教徒见到穿袈裟的喇嘛都躲得远远的了。

    杜朗迪神父认为这不是一件小事,对基督徒的侵犯就是对上帝的伤害。他找到刘知县,要求喇嘛寺为此赔偿。刘知县立即带了一队士兵到寺庙,要求交出肇事者。可是贡嘎喇嘛哪里肯依,他们把刘知县的人赶了出去,还打伤了三个士兵。一个月以后,刘知县从峡谷外搬来援兵,他们在山道上设伏抓捕了贡嘎喇嘛,将他五花大绑地捆了,拘押在县衙门里。据说连让迥活佛前去求情都被那个清军管带驱除了出去,他高坐在大堂上,跷起二郎腿将脚底冲着活佛,傲慢地说:

    “抓你们的人算轻的了,以后再在这峡谷里得罪洋大人,我就关你的庙门。”

    人神共怒的时刻终于来临。贡嘎喇嘛手下的那帮年轻气盛的喇嘛不听让迥活佛的劝阻,联络了邻近几座寺庙的僧侣,还有那些忠实的佛教信徒,向上帝和他的信仰者们开战。

    实际上那段时间边藏一带已经成了一个火药桶,随时都可能爆发大规模的流血冲突。朝廷的官员们一方面派兵为外国传教士提供武装保护,一方面又限制寺庙里的喇嘛数量,将大批的出家人赶回家种地放牧,不从者只有一种结局——杀。可是朝廷的官员们忘记了,在这块桀骜不驯的土地上,无论你有多大的权势,当你把人和神灵都得罪殆尽时,你的末日也就来临了。

    大暴动是一声口哨唤来的,多年以后,侥幸活下来的沙利士神父在他事后一直没有出版过的回忆录中写道:〖HT5K〗“我们只听见了一声刺人耳目的口哨声,这种口哨是游牧部族和山地部落独特的语言,它和驱赶牲畜、狩猎以及谈情说爱有关。但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它还和战争相连。”

    口哨唤来了满山遍野的康巴人,然后是更多的口哨此起彼伏,更多的康巴人跃马横枪,冲杀而来。峡谷在摇晃,澜沧江江水也被这万年难遇的精彩一幕所撼动,从而发出愤怒的吼声。喇嘛们围攻了县衙门,要求交出贡嘎喇嘛。守备队的士兵慌乱中打死了两个冲在前面的年轻喇嘛,事态顿时不可收拾。守备队瞬间就被康巴人的洪流淹没了,在县府即将被攻破之时,刘知县手刃了自己的两个爱妾。如果说杀第一个爱妾他还有怜香惜玉之情的话,杀那个康巴妇人时他就带着一股莫可名状的恼怒了,“都是你们康巴人干的好事。”他怒气冲天地说。然后他提着血淋淋的刀来到原配刘黄氏的房间,那刘黄氏正把两个儿女搂在自己的怀中,像一头绝望的母兽,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一脸杀气的夫君。

    “要是过去你对藏族人好一些,我们何至于有今天!”刘黄氏说。

    “说这些都晚了。我们不能白头偕老啦,共赴国难罢。”

    “我自己来。但是你得给我们留下孩子。”

    “婉儿已经十四岁了,岂能受辱于那些蛮子!”

    刘黄氏大哭,孩子也大哭。刘黄氏哭着跪倒在地,“他们是信奉佛教的人,不会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夫君啊!”

    刘知县一脚踢倒了妻子,把两个孩子夺了过来,丢下一句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能说出口的话:“贞洁比生命更重要。吊绳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刘知县的小儿子荣儿才八岁,为他的康巴爱妾所生,此时早已吓得嚎哭不已。而大女儿婉儿却惊人地镇静,只用一双哀怨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然后问父亲:“爹,你都安排好了?”

    这清醒的一问反而让刘知县泪雨横飞,禁不住仰天长啸,“你爹爹受皇上恩赐,为官一任,家事国事,一样都没有安排好。直闹得暴民四起,家破人亡。天杀我也!”

    院子里还有刘知县的几个亲兵,都是随他从山西老家跟来的。直赴黄泉的马匹已备好,刘知县一挥手,一行人纷纷上马,向外面奔涌而来的洪流冲去。大家都把生死置之度外,谁离死亡更近,谁更渴望逃离这纷乱的人间,谁的脚下便会有一条归去的路。刘知县带着几个亡命徒边打边突,总算让他冲到了澜沧江的悬崖边。

    他把两个儿女接下马来,指指江水说:“婉儿,荣儿,江的下游就是汉地。到了汉地我们的阴魂就可以找到归宿。跳下去吧。”

    婉儿给他父亲磕了三个响头,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掉头就跳到江里去了。荣儿只看到他姐姐的头在浑浊的江面上一闪,就不见了踪影。他喊:“姐——”

    刘知县泪流满面,扶着儿子的肩头说:“下去吧,找你姐姐去。”

    荣儿说:“我怕,爹。”

    “蛮子来了,你会更害怕的,他们会掏你的心。”

    “爹,你不能保护我了吗?”

    “荣儿,你看这天下盗贼四起,生灵涂炭,你爹连朝廷的官印都保护不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乎。”

    “爹,我们都死了,哪个为你养老送终啊?”

    “荣儿,我们一起走了。你爹没有归家养老的福。”

    “爹,江水好急,会淹死人的。”

    “爹知道,江水急,回家的路就短了。不出十日,我们就到了山西老家,爹不是早就答应过你了吗,要带你回山西。”

    “山西有什么好吃呢,有核桃和羊肉吗?牦牛肉干有吗?”

    “有,都有,我们山西还有大枣呢,那大枣又甜肉又厚,一咬……”

    “爹啊爹,你推我一把吧。”

    “唉,我刘某人不知是造了哪样孽,一生尽干最不愿意干的事情。皇上啊皇上,你看到了吗?朝廷的边藏大事,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啊!我刘家满门尽忠了!”

    刘知县趁自己仰天呼唤,朝廷却听不见他在澜沧江峡谷中毫无意义的空悲切之际,一脚就将自己的孩子踢下澜沧江,然后他用一支杜朗迪神父送的勃朗宁手枪了断了自己走背运的一生。在他奔赴黄泉的路上,他看到了自己匆忙赶来的妻子,她脖子上的绳子都还没来得及解下来呢。两人凄楚的目光仓惶相对,都读出了对方眼中的内容。一个说,你总算没丢我刘家的脸,今后刘家的祠堂里会有你的一席之地。另一个说,去你姥姥的,还我的儿女来!

    当暴动来临时,彼得和托马斯是第一批受害者。向寺庙租地种的托马斯也是在侍奉上帝和顺从寺庙的选择中虔诚地站在了上帝一边。一次寺庙要维修措钦大殿,所有的佃户都被派了差役,在过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托马斯却拒绝前往。他说这天是上帝耶和华恩赐给藏族人的安息日,在这样的日子里他不能去喇嘛寺里干活了,否则就是对上帝的亵渎。

    彼得和托马斯被暴动者从家里驱赶出来,房子也给扒了,他们把两个教民吊在核桃树上,问还信洋人的上帝不。托马斯说,当然信,我们还要追随耶稣基督升往天国哩。于是贡噶喇嘛就让手下的人割下了他们的鼻子和耳朵,但是他们仍然死心塌地地追随耶稣基督,后来,愤怒的石头和弓箭便淹没了他们的躯体。彼得在临死的时候悲哀地喊道:

    “主啊,我们都是藏族人啊!宽恕他们的罪吧。”

    喇嘛们则愤怒地喝道:“有罪的是你,你对活佛不敬,你被魔鬼夺走灵魂了!”

    但是当这个世纪走到末端的时候,噶丹寺的喇嘛们却把彼得的重孙扛在了肩膀上,因为他被认定为云南藏区一个活佛的第十世转世灵童。可那个时候的喇嘛和教民们怎么会想得到有这么一天呢。上帝和佛陀也想不到。

    峡谷里的基督徒如惊弓之鸟,纷纷躲到教堂里寻求保护。地里的庄稼荒芜了,牧场上的牛羊无人放养。教堂成了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倾覆。沙利士神父望着一院子神情哀泣、惊惶不安的教民,忧心忡忡地对杜朗迪神父说:“战争开始了,我认为我们应该暂时撤出去。”

    “不。我们要赶快武装起来,保卫教堂!”杜朗迪神父大声喊道,像一个战场上的指挥员,而不是一个神父。

    “可是我们只有几十个教友。”

    “人子的光荣到了,主与我们同在。”杜朗迪神父向天空伸出了双臂。

    “也许我们可以指望峡谷里的纳西人,他们毕竟不是藏传佛教的信徒。”沙利士神父建议道。他曾经到纳西人聚居的村庄去争取过信徒,他们对他还算友好,但是他们说纳西人有自己的宗教东巴教,也有自己的东巴祭司。大自然中他们的神癨已经很多了,不需要再崇拜其他民族的神。那个纳西人年轻的族长和万祥还说,一个在人家屋檐下的人,是不会向主人的窗户扔石头的。不过沙利士神父认为纳西人是一个聪明实际的民族,也许花些银子,可以暂时招募一些纳西青年为保护教堂出力。

    “一个真正的基督徒,可以抵得十万雄兵。沙神父,要在西藏传教,我们和佛教徒必有一战,早来比晚来好。现在该轮到我们给他们一个教训啦!”

瑜飞 发表于 2007-4-2 01:23

第一章 世纪初
向上帝开战(1)

    教堂的尖顶后来一直没有能再立起来,杜朗迪神父原来打算在教堂尖顶的阁楼上安放一个大钟。但是峡谷里风声日紧,信奉耶稣基督的藏族人已经成了人神共怒的发泄对象。他们来教堂做祈祷时,只得贴着村庄的墙根灰溜溜地来,再灰溜溜地回去。一些天主教徒经常在地里受到佛教徒们的嘲笑,他们被人们称为“洋人古达”,“古达”一词在东部藏语中有献媚、奴颜之意,是人们对摇尾乞怜的狗的形容。那时峡谷里的藏族基督徒还没有意识到,自从把自己交给了上帝,他们便命中注定要与孤独、歧视、伤害相伴。上帝即便能拯救他们的灵魂,但却不能带给他们多少好运。宗教总是和人们的日常生活紧密相连,可当宗教成为日常生活的障碍时,信仰便成了一种灾难。
    彼得是峡谷里的第一批天主教教民,当杜朗迪神父用神奇的白色药丸救活了他全家时,彼得皈依了耶稣基督。他是一个厚道忠诚的人,租种着噶丹寺的几小片青稞地。半个月前当噶丹寺为让迥活佛顺利完成三个月的闭关修行而举行庆祝活动时,所有的僧俗百姓都去寺庙敬献哈达和礼物,并接受让迥活佛的摩顶祝福。但是彼得拒绝让迥活佛为其摩顶,他当着众人的面说:

    “我是天主的选民了,我已经领受了天主的恩赐。活佛的祝福我再不需要啦。”

    他对活佛的不敬当时令所有的喇嘛气青了脸,但是让迥活佛温和地说:“作为一个藏族人,你可要看清什么是真正的祝福。回去吧。”

    彼得在活佛面前昂首转身离去,这是非常不敬的。任何人见了活佛后都是躬身退出,没有谁敢把自己的背影朝向活佛。贡嘎喇嘛在彼得走出寺庙后,带了几个年轻喇嘛追了上去,将彼得按在地上痛揍了一顿。从那以后,天主教徒见到穿袈裟的喇嘛都躲得远远的了。

    杜朗迪神父认为这不是一件小事,对基督徒的侵犯就是对上帝的伤害。他找到刘知县,要求喇嘛寺为此赔偿。刘知县立即带了一队士兵到寺庙,要求交出肇事者。可是贡嘎喇嘛哪里肯依,他们把刘知县的人赶了出去,还打伤了三个士兵。一个月以后,刘知县从峡谷外搬来援兵,他们在山道上设伏抓捕了贡嘎喇嘛,将他五花大绑地捆了,拘押在县衙门里。据说连让迥活佛前去求情都被那个清军管带驱除了出去,他高坐在大堂上,跷起二郎腿将脚底冲着活佛,傲慢地说:

    “抓你们的人算轻的了,以后再在这峡谷里得罪洋大人,我就关你的庙门。”

    人神共怒的时刻终于来临。贡嘎喇嘛手下的那帮年轻气盛的喇嘛不听让迥活佛的劝阻,联络了邻近几座寺庙的僧侣,还有那些忠实的佛教信徒,向上帝和他的信仰者们开战。

    实际上那段时间边藏一带已经成了一个火药桶,随时都可能爆发大规模的流血冲突。朝廷的官员们一方面派兵为外国传教士提供武装保护,一方面又限制寺庙里的喇嘛数量,将大批的出家人赶回家种地放牧,不从者只有一种结局——杀。可是朝廷的官员们忘记了,在这块桀骜不驯的土地上,无论你有多大的权势,当你把人和神灵都得罪殆尽时,你的末日也就来临了。

    大暴动是一声口哨唤来的,多年以后,侥幸活下来的沙利士神父在他事后一直没有出版过的回忆录中写道:〖HT5K〗“我们只听见了一声刺人耳目的口哨声,这种口哨是游牧部族和山地部落独特的语言,它和驱赶牲畜、狩猎以及谈情说爱有关。但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它还和战争相连。”

    口哨唤来了满山遍野的康巴人,然后是更多的口哨此起彼伏,更多的康巴人跃马横枪,冲杀而来。峡谷在摇晃,澜沧江江水也被这万年难遇的精彩一幕所撼动,从而发出愤怒的吼声。喇嘛们围攻了县衙门,要求交出贡嘎喇嘛。守备队的士兵慌乱中打死了两个冲在前面的年轻喇嘛,事态顿时不可收拾。守备队瞬间就被康巴人的洪流淹没了,在县府即将被攻破之时,刘知县手刃了自己的两个爱妾。如果说杀第一个爱妾他还有怜香惜玉之情的话,杀那个康巴妇人时他就带着一股莫可名状的恼怒了,“都是你们康巴人干的好事。”他怒气冲天地说。然后他提着血淋淋的刀来到原配刘黄氏的房间,那刘黄氏正把两个儿女搂在自己的怀中,像一头绝望的母兽,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一脸杀气的夫君。

    “要是过去你对藏族人好一些,我们何至于有今天!”刘黄氏说。

    “说这些都晚了。我们不能白头偕老啦,共赴国难罢。”

    “我自己来。但是你得给我们留下孩子。”

    “婉儿已经十四岁了,岂能受辱于那些蛮子!”

    刘黄氏大哭,孩子也大哭。刘黄氏哭着跪倒在地,“他们是信奉佛教的人,不会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夫君啊!”

    刘知县一脚踢倒了妻子,把两个孩子夺了过来,丢下一句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能说出口的话:“贞洁比生命更重要。吊绳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刘知县的小儿子荣儿才八岁,为他的康巴爱妾所生,此时早已吓得嚎哭不已。而大女儿婉儿却惊人地镇静,只用一双哀怨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然后问父亲:“爹,你都安排好了?”

    这清醒的一问反而让刘知县泪雨横飞,禁不住仰天长啸,“你爹爹受皇上恩赐,为官一任,家事国事,一样都没有安排好。直闹得暴民四起,家破人亡。天杀我也!”

    院子里还有刘知县的几个亲兵,都是随他从山西老家跟来的。直赴黄泉的马匹已备好,刘知县一挥手,一行人纷纷上马,向外面奔涌而来的洪流冲去。大家都把生死置之度外,谁离死亡更近,谁更渴望逃离这纷乱的人间,谁的脚下便会有一条归去的路。刘知县带着几个亡命徒边打边突,总算让他冲到了澜沧江的悬崖边。

    他把两个儿女接下马来,指指江水说:“婉儿,荣儿,江的下游就是汉地。到了汉地我们的阴魂就可以找到归宿。跳下去吧。”

    婉儿给他父亲磕了三个响头,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掉头就跳到江里去了。荣儿只看到他姐姐的头在浑浊的江面上一闪,就不见了踪影。他喊:“姐——”

    刘知县泪流满面,扶着儿子的肩头说:“下去吧,找你姐姐去。”

    荣儿说:“我怕,爹。”

    “蛮子来了,你会更害怕的,他们会掏你的心。”

    “爹,你不能保护我了吗?”

    “荣儿,你看这天下盗贼四起,生灵涂炭,你爹连朝廷的官印都保护不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乎。”

    “爹,我们都死了,哪个为你养老送终啊?”

    “荣儿,我们一起走了。你爹没有归家养老的福。”

    “爹,江水好急,会淹死人的。”

    “爹知道,江水急,回家的路就短了。不出十日,我们就到了山西老家,爹不是早就答应过你了吗,要带你回山西。”

    “山西有什么好吃呢,有核桃和羊肉吗?牦牛肉干有吗?”

    “有,都有,我们山西还有大枣呢,那大枣又甜肉又厚,一咬……”

    “爹啊爹,你推我一把吧。”

    “唉,我刘某人不知是造了哪样孽,一生尽干最不愿意干的事情。皇上啊皇上,你看到了吗?朝廷的边藏大事,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啊!我刘家满门尽忠了!”

    刘知县趁自己仰天呼唤,朝廷却听不见他在澜沧江峡谷中毫无意义的空悲切之际,一脚就将自己的孩子踢下澜沧江,然后他用一支杜朗迪神父送的勃朗宁手枪了断了自己走背运的一生。在他奔赴黄泉的路上,他看到了自己匆忙赶来的妻子,她脖子上的绳子都还没来得及解下来呢。两人凄楚的目光仓惶相对,都读出了对方眼中的内容。一个说,你总算没丢我刘家的脸,今后刘家的祠堂里会有你的一席之地。另一个说,去你姥姥的,还我的儿女来!

    当暴动来临时,彼得和托马斯是第一批受害者。向寺庙租地种的托马斯也是在侍奉上帝和顺从寺庙的选择中虔诚地站在了上帝一边。一次寺庙要维修措钦大殿,所有的佃户都被派了差役,在过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托马斯却拒绝前往。他说这天是上帝耶和华恩赐给藏族人的安息日,在这样的日子里他不能去喇嘛寺里干活了,否则就是对上帝的亵渎。

    彼得和托马斯被暴动者从家里驱赶出来,房子也给扒了,他们把两个教民吊在核桃树上,问还信洋人的上帝不。托马斯说,当然信,我们还要追随耶稣基督升往天国哩。于是贡噶喇嘛就让手下的人割下了他们的鼻子和耳朵,但是他们仍然死心塌地地追随耶稣基督,后来,愤怒的石头和弓箭便淹没了他们的躯体。彼得在临死的时候悲哀地喊道:

    “主啊,我们都是藏族人啊!宽恕他们的罪吧。”

    喇嘛们则愤怒地喝道:“有罪的是你,你对活佛不敬,你被魔鬼夺走灵魂了!”

    但是当这个世纪走到末端的时候,噶丹寺的喇嘛们却把彼得的重孙扛在了肩膀上,因为他被认定为云南藏区一个活佛的第十世转世灵童。可那个时候的喇嘛和教民们怎么会想得到有这么一天呢。上帝和佛陀也想不到。

    峡谷里的基督徒如惊弓之鸟,纷纷躲到教堂里寻求保护。地里的庄稼荒芜了,牧场上的牛羊无人放养。教堂成了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倾覆。沙利士神父望着一院子神情哀泣、惊惶不安的教民,忧心忡忡地对杜朗迪神父说:“战争开始了,我认为我们应该暂时撤出去。”

    “不。我们要赶快武装起来,保卫教堂!”杜朗迪神父大声喊道,像一个战场上的指挥员,而不是一个神父。

    “可是我们只有几十个教友。”

    “人子的光荣到了,主与我们同在。”杜朗迪神父向天空伸出了双臂。

    “也许我们可以指望峡谷里的纳西人,他们毕竟不是藏传佛教的信徒。”沙利士神父建议道。他曾经到纳西人聚居的村庄去争取过信徒,他们对他还算友好,但是他们说纳西人有自己的宗教东巴教,也有自己的东巴祭司。大自然中他们的神癨已经很多了,不需要再崇拜其他民族的神。那个纳西人年轻的族长和万祥还说,一个在人家屋檐下的人,是不会向主人的窗户扔石头的。不过沙利士神父认为纳西人是一个聪明实际的民族,也许花些银子,可以暂时招募一些纳西青年为保护教堂出力。

    “一个真正的基督徒,可以抵得十万雄兵。沙神父,要在西藏传教,我们和佛教徒必有一战,早来比晚来好。现在该轮到我们给他们一个教训啦!”

瑜飞 发表于 2007-4-2 01:24

第一章 世纪初
向上帝开战(3)

    战斗刚开始时,喇嘛们的咒语显示了它们的法力。最初射来的几发炮弹在咒语的作用下飞过了寺庙,落到后面的山梁上去了。负责瞄准的炮手感到不可思议,炮弹飞到寺庙的上空时,不往下落,却横着飞了出去。后来炮手们降低了炮口,甚至把大炮直接推到离寺庙大门不足一百码的地方。反正寺庙的反击只有他们听不懂的语言,而不是他们害怕的枪弹。经过校正过的几发炮弹打在寺庙大门上蒙的棉被与牛皮上时,竟被反弹回去,把放炮的清兵炸死了不少。
    在大殿里念经的喇嘛们听到外面清兵的惨叫,纷纷跑出来大声呼喊:“神胜利了!神灵必胜!”

    然后,他们又回到大殿中,把手中的牛皮鼓、法号、钹、法铃等法器吹打得惊天动地。神灵的咒语像天上的雨点一样密集而不慌不忙。

    后来,清军也请了来自汉地的神灵。他们在放炮前先焚香祷告,祈求家乡的菩萨在此助他们一臂之力。也不知是因为外来的神灵让喇嘛们的咒语失去了法力,还是由于汉地的菩萨更具威力,从那以后,从寺庙里反击出来的咒语便被清军密集的子弹和横飞的弹片纷纷击碎。它们在硝烟中像受到惊吓的燕子,吱吱呀呀地四散逃亡。语言、音节、祈祷词在枪弹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寺庙外的天空和山梁上遍布被打得支离破碎的咒语的尸体。在没有信仰的大兵面前,佛法的威力形同虚设。喇嘛们跪在五世让迥活佛面前,请他运用无上的法力,击退汉人的军队。可是让迥活佛说:“既然他们连咒语都不怕,他们的灾难就大过我们了。让我们为他们的恶行祷告吧。”

    作为一个佛教徒,他看任何事物都离不开因缘果报大法。当外国传教士在峡谷里欺民霸地时,让迥活佛阻止了贡嘎喇嘛的进一步过激行为,他告诉他们说,一类的因必然产生一类的果,虽三世诸佛也不能改变。白人喇嘛必将为他们播下的错误种子吃到致命的恶果。他们的恶行越多,受到的报应就越大。当以贡嘎喇嘛为首的寺庙武装攻打县衙门和教堂时,让迥活佛同样也以因缘之法阻止过他们。但是那时群情激愤,峡谷里到处飘扬着火药的气味,人们呼吸出的热气都充满了战斗的欲望。到教堂被毁,教民被杀,白人喇嘛人头高悬时,让迥活佛第一个感觉到了寺庙的灭顶之灾,因为他在一个凌晨看到措钦大殿中宗喀巴大师的法像在淌眼泪,这可是自有寺庙以来从没有过的事情。他把老僧们都送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寺庙里收藏的上万卷经书也着人漏夜运到了雪山上的山洞里。因此炮火之下的噶丹寺只有贡嘎喇嘛的一些誓与寺庙共存亡的年轻喇嘛。

    再一次炮击之后,寺庙里已经没有了声响,因为大殿里的鼓被击穿了,号被打断了,诵经的喉咙被硝烟填满了。那把胫骨法号被一块飞来的弹片击断时,人们听到一个少女“哎哟”一声凄厉的叫声,这声音在枪林弹雨中显得那样清晰和真实,连身陷绝境中的喇嘛们也不得不悲哀地承认:神灵也是会中弹的。

    清兵包围了寺庙,一个清军管带提马向前,冲着一片死气的寺庙高喊:“里面的秃子们听着,限你们五分钟之内出来。双手抱在头上,否则枪弹伺候!”

    贡嘎喇嘛从尸体堆里探出头来喊:“毁灭佛法的魔鬼,还是回去伺候你们的小脚女人吧!”

    管带朝身后一扬手:“炮队准备速射,用炮弹给我把寺庙像这些秃子们的头一样地剃光。”

    这时,管带看见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从天而降,他骑在一面破鼓上,后面拖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黑烟。他从两军对垒的空地中飞驰而过,一股奇怪的无法形容的异味顿时充斥了宇宙,天地仿佛沉入无边的黑暗,那不是没有日光照耀的黑暗,而是丧失了信心、勇气、知觉和感受生命确存在的黑暗,是一个即将死亡的人在一瞬间面临生命离他而去的黑暗。士兵们一下没有了方位感,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方,也从此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又来这里干什么。有的人在多年以后才醒过来,发现已回到了自己在江苏、湖南、或者四川的老家,更惨的一部分人则是去到了某个陌生的连做梦都没有见到过的地方,自己随军征讨的光荣历史就像一堆已经干硬了的狗屎。但是在他们的老家已经有一座座衣冠冢孤独地横陈于青山绿水之间,他们的名字赫然刻在墓碑上。他们的妻子或者已经改嫁,或者已为战死的夫君殉情。他们被亲人当成游荡的孤魂野鬼拒之于家门之外。这是对一个还活着的人最残酷的惩罚。

    黑烟之后是一场罕见的大雾,九天九夜峡谷里伸手不见五指,点灯不辨东西。军队和大炮不见了,寺庙不见了,喇嘛们也不见了,还有他们的诵经之声。峡谷里除了澜沧江的涛声和风声外,一点人的生气都没有。大地就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创世纪时期的洪水浩劫一般,到处是灾难狰狞而凄楚的脸。赵屠户在写给慈禧太后的奏折中说:“大军所到之处,藏民望风跪拜,纷纷改宗易帜,归附朝廷,齐颂老佛爷吉祥。”云云。

    军队班师回朝,峡谷里满目疮痍。沙利士神父在清军的保护下到高山森林中把那些还躲在树上和岩洞中的教民接回来。人们发现峡谷里现在既没有教堂,也没有寺庙了。心灵不知道将存放在何处,未来也不知道将交给谁。沙利士神父在教堂的废墟边临时盖了两间房间,一间做祈祷室,一间做自己和几个孤儿的房间。这次教难过后教堂又增加了三个孤儿,六名女教民成了寡妇,约三分之二的家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面对一片焦土,遍地孤魂,沙利士神父忽然感到因为信仰不同而发生的战争,是对信仰本身的最大讽刺。上帝的福音和爱,并不应成为这块土地的仇恨之源。但是事实上,上帝成了信奉佛教的藏族人眼睛中的沙子。

    一个傍晚,沙利士神父在山道上终于碰见了那个孤独的小女孩,他几天前就听说这个叫央珍的小女孩的父母都被赵屠户的军队杀了,她一直在村庄的遍地瓦砾中翻找可吃的东西,她大约只有十岁左右。沙利士神父有心将她收养到教堂中来。但是当他走近这女孩时,孩子惊叫一声,像一只受到伤害的小兽那样向一处悬崖飞逃而去。沙利士神父边喊边追,“孩子,啊孩子,请让我来帮助你。我是沙利士神父!”

    小央珍身后就是万仞深谷,她已无路可逃。沙利士神父小心翼翼地接近那孩子,脸上堆满真诚的善意。“来啊,孩子,到我这里来。我带你回教堂。那里有上帝的爱,还有吃的,有好多好多哩。”

    但是他发现了一个令他胆寒的现实。孩子瑟瑟发抖,每当他试图走近这孩子一步,孩子就抖得越发厉害,她脸上的惊恐使本来看上去十分可爱的五官都变了形。女孩没有哭出声来,但是泪如雨下,那是被吓呆到已经失声的表现。一个无助的小孩面对一只凶猛的老虎时,大约就是这个样子了。

    沙利士神父羞愧万分,他相信如果他再走一步的话,女孩就会跳下悬崖了。他沮丧地退了回来。但这个打击对他来说还不是最大的,当他在回教堂的路上碰见一群绵羊时,发现这些无辜的绵羊见了他也像刚才那个女孩那样颤抖不已。有几只羊甚至吓瘫在地上,伸长了脖子仿佛引颈就屠。沙利士神父甚至还看到了绵羊眼睛中淌出的眼泪。他对着一群不谙世事的绵羊跪下了——

    “主啊,求你饶恕我们的罪。即便中世纪的十字军东征时,做得也没有他们过分。但是这些迷途的羔羊什么时候才能认识到我们的一片苦心呢?谁去帮助那个可怜的孩子?谁能让他们相信上帝的仁慈?主,如果我们的存在是这块土地的一种罪过,那么,就让我们离开它吧。”

    十天以后,信仰天主耶稣的教民在沙利士神父的组织下,借助于一根横跨在澜沧江上空的藤篾索——当地人称为溜索,纷纷溜到了荒无人烟的澜沧江东岸。那时东岸还是被魔鬼控制的领地,只有勇敢的猎人才敢借助溜索到江东来打猎。溜索固定在江两岸的岩石上,一头高一头低。在澜沧江峡谷地区,这是一种最便捷也最危险的交通方式,一个金刚木做的溜梆套住溜索,系在人腰上的两根羊皮绳又吊在溜梆上,渡江的人一手抓紧溜梆,一手护扶住吊溜梆的绳索以保持平衡,然后双脚一蹬岩壁,利用从高处往下溜的惯性像箭一样地射向对岸。沙利士神父是第一次用溜索过江,尽管他不相信澜沧江里会有跃出江面的魔鬼把人从溜索中一把掠下,但他不得不畏惧溜索下的澜沧江,那些大大小小的漩涡、翻腾起伏的波涛、以及它的吼叫声,可以抵一千个魔鬼。一个教民提出,由他带着神父一起过江,就像那些带着孩子过江的女人们那样,他说他将把神父绑在自己的背上。你把眼睛闭上,喘一口气的工夫就到对岸了。但沙利士神父拒绝了这个有损男人尊严的帮助。“我们是去开辟一个全新的世界的,为什么不让我自己试一试呢?”

    沙利士神父在江边做了祈祷后,人们为他捆好羊皮绳,一个教民抓了一把茅草,塞到神父扶溜梆的那只手上,权当手套。在开溜前沙利士神父高喊一声:“主啊,求你赐我力量和勇气吧,我们来了!”然后他双眼一闭,把自己射向江对岸。

瑜飞 发表于 2007-4-2 01:24

第二章 世纪末
法兰西的天使(1)

    凯瑟琳老修女又一次从天国回到人间时,见到神父悲悯的目光中有如释重负般的问讯。这让她感到有点羞涩,她说,神父,我看到天堂的光芒了,可我还没有走到那儿,你们就把我又叫回来啦。但是神父却一如既往地宽慰她,“凯瑟琳奶奶,你看,主说你还不能接受他的感召呢。你还有事没有办完。”
    于是凯瑟琳伸出自己枯瘦的手抓住了神父,实际上自从她昏迷不醒的五个日夜以来,神父一直就守候在她的旁边,她的手稍一动,神父就握住它了。

    “神父,天使要降临了。”

    “是啊,我看快了。”神父边说边向教堂对面的卡瓦格博雪山顶上张望。今天天气很好,卡瓦格博雪山圣洁明亮,它俏丽的峰顶直指湛蓝如洗的天空,天使们一定会选择这样纯净诗意的地方栖息。

    同前几次死亡一样,凯瑟琳修女神奇地彻底活回来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如果不是主显示了奥迹,很难相信一个八十三岁的老人,在长达一年多时间里,一次又一次地死去,一次又一次地复活。凯瑟琳老修女半年前的一次死而复生是因为大地的一次轻微摇动,当时活在世上的人谁也没有感觉到这次地震,他们正在忙碌着为凯瑟琳奶奶办理后事,教堂的唱诗班准备为凯瑟琳老修女唱最后的挽歌——安魂曲。但是躺在棺木里的凯瑟琳奶奶突然坐了起来,说,神父,烛台倒了。正在祭台前与她告别的人们在惊愕中发现果如凯瑟琳奶奶所言,装有耶稣圣体的神龛前的烛台确实倒了,但是蜡烛却没有熄灭,烛火也没有烧着祭台上铺着的金丝绒布。凯瑟琳修女后来解释说,她在飞向天国的半空中看见大地在起伏,于是就急忙赶了回来,一进教堂就发现烛台倒了。后来官方迟来的消息证实,此地发生过一次4.6级的地震。而凯瑟琳修女这一次复活,你不得不承认是因为天使马上就要降临人间。

    仿佛是天人感应,来自天空中的声音给大地上盼望已久的人们带来了动人的消息:天使从雪山上飞下来了。

    按照事先的部署,天使将降落在教堂后院的平地上。人们早已将那里拾掇出来了,几个警察尽量把人们从后院中心往外赶,县上的两个副县长亲自坐镇,准备在那里迎接从雪山上飞下来的天使——在这些父母官心目中,即将降临在这块虔诚而贫瘠的土地上的并不是天使,而是财神。神父离开了正在慢慢恢复元气的凯瑟琳,也来到后院招呼应酬。今天虽然不是什么宗教节日,但是教堂却高朋满座,教堂的后院里不仅聚集了县上、地区的官员和记者,还有本地的民主人士、教派代表。他们中有藏传佛教的活佛,有前藏族土司的后裔野贡家族的人,有村庄里德高望重的老民,有经商的有钱人和钱还不是很多的人。总之,雪山下的一切头面人物都来了。这是教堂一年来最热闹的一天,连复活节和圣诞节都没有过这么多人。

    神父的朋友,藏传佛教黄教派噶丹寺的六世让迥活佛瞅准一个机会对神父说:“凯瑟琳修女虽然信的不是我们的宗教,但一定是被我们教派的某位大师施了密宗的‘破瓦大法’,把她的灵魂迁移出来了,这让善良可怜的凯瑟琳老修女多次死而复生。她一定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做。”

    神父平和地对让迥活佛说:“在我们的宗教看来,人死后灵魂只能升往天堂。如果他一生中信奉天主的话,真正的基督都是可以复活的。”

    这样的争论在这片寂寞封闭的土地上已经一百来年了,从嘴唇到唾沫,从心灵到智慧,从教宗到教派源流,从冷酷的刀枪到血肉的身躯,两种宗教的卫士们一直没有停止捍卫自身教派的尊严。但是今天人们把教派之争暂时放在了一边,让迥活佛应教堂之邀,前来观看天主教的信徒们从遥远的法兰西请来的天使,做澜沧江峡谷中人神共乐的表演。

    今天从雪山上飞下来的天使并不是一个登山专家,她只是一个爱好滑翔运动的法国女郎。她将从雪山半山腰海拔四千三百米的一个高山牧场上起飞,然后借助澜沧江峡谷遒劲的大风,飞越澜沧江,飞越峡谷地带众多的山脉、田野和河流,降落在澜沧江东岸的天主教堂内,完成一个天使降临人间的最富喜剧色彩的神话。为此宿愿这个名叫德芙娜的法国女子足足等了三年,终于在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里如愿以偿。作为对当地政府慷慨支持的回报,她的家族将为峡谷里的一个酿酒厂提供援助,一家规模不算太大的中法合资的企业将在德芙娜小姐高山滑翔成功时,在教堂里正式签订合作合同。多年以前,这座教堂也是德芙娜家族中一个叔祖曾经传教过的教堂。无论在传教会还是德芙娜的家乡,这位于二十世纪中期在西藏神秘失踪的传教士有许多的传说。现在是印证这些传说的时候了。

    德芙娜小姐还在澜沧江上空时,就通过卫星电话向地面报告说她的感觉好极了,峡谷上方的大风让她非常惬意,她就像在天国中旅行。而在地上的人们看来,她不过是具备了西洋人新近修炼到的某种可以驾驭空气的法力。随着让迥活佛一同来的噶丹寺的几个老喇嘛,私下里便交换过他们对眼下这个花样翻新的世界的评判,他们指出,其实这没有什么神奇之处,从前苯教的巫师还曾经骑一面破鼓在峡谷里飞行呢。如果这位法力深厚的巫师还活在人间——天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因为很多人可以证明,他是出没于神鬼世界和人间的一个不受死亡约束的僧侣,——他完全可以和西洋女子一比高低。只不过往昔那个人神不分、魔鬼比人多的时代已如澜沧江水,轰然南去后,神灵们曾经驰骋过的峡谷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印象和余音的回忆,像长年围绕着卡瓦格博雪山峰顶的云雾,时而密云紧锁,给人以沉重的挤压感;时而又虚无飘渺,若隐若现,不可捉摸。

    “一切都逃脱不了轮回大法,外国人又到这大峡谷来卖弄他们的魔法了。”年迈的让迥活佛悄声对他身边的一个喇嘛说,人们看见他的目光有一丝嘲讽。

    从教堂所在的这个山口望去,天上先只出现了一个红色的点,在天空中缓缓地游动,然后它慢慢地变大,有一只高原神鹰兀鹫那么大了。在澜沧江峡谷,如果上帝或者佛祖允许人挑选可以得到的最大恩赐,人们只会选择一种,那就是飞。

    现在,这个得到上帝赐福的法国女人飞过来了,她享受到了澜沧江峡谷吹拂了千万年的大风,或者说,她用西洋的法力成功地驾驭了它。她在天空中鸟瞰到了这片土地的雄奇和荒蛮,它不仅很美,而且美得令人惊惧。这一段雄伟壮观、险峻严酷的峡谷完全可以和美国的科罗拉多大峡谷媲美。岁月留下的沧桑历历在目,大地像一个愤怒的巨人,隆起和抬升,切割和落陷,都不是造物主的杰作,而是大地向造物主反抗的战场遗址,你甚至可以感受到还飘荡在这遗址上激烈搏杀后的硝烟。在德芙娜小姐不知道中国、不了解藏区的时候,她不明白自己的祖先为什么要到这个在地图上都难以找到的地方来传教。现在她在峡谷上空狂风的猛烈撕扯中忽然顿悟:要是没有信仰,这里简直没法生存。

    实际上澜沧江大峡谷的风是不可征服的,不管你的法力来自于何方,有多深厚。德芙娜小姐没能如愿降落在教堂的后院里,她在教堂前方猛烈的大风推动下,一直向偏北方向飘去。她不知道教堂所处的这个山口的大风,曾经给她的祖先、给所有在这里呆过的外国传教士留下过何等深刻的记忆。在滑翔前的演练计算中,她忽略了自有教堂以来,风就是它的敌人这个重要因素。德芙娜小姐像一只红色的大鸟一般掠过了教堂屋顶上的十字架,掠过了教堂后院核桃树的树梢,掠过了人们惊讶的目光。人们只看见她的金色长发像一面飘拂的旗帜,在蓝天中一闪,就不见了。

    “她被吹到峡谷中去了!”有人惊叫道。

    “主啊,愿你的力量与她同在。”神父慌乱中在胸前画了十字。

    “哦呀哦呀,佛祖呀,快救救这个可怜的人吧!”年迈的让迥活佛双手合掌,开始急速地念起了平安经。

    院子里的官员们乱作一团,他们从没有处理过这样的突发事件,连和外国人打交道,也是第一次。人们涌出了教堂,沿着外面的滇藏公路狂追。这条大峡谷中的惟一公路,像一条黄色的飘带缠绕在崇山峻岭之中,很难找到超过一公里的直线距离。它具有西藏东部地区道路的一切特征,狭窄、崎岖、险峻,九曲回肠,夺人魂魄。如果德芙娜女士要想在这少有平地的峡谷里平安降落的话,公路是她惟一的选择。但在这条道路上开车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驾着滑翔伞降落,就不知要靠哪一路的神灵保佑了。

    一年以后,当德芙娜小姐回到法国南部美丽的尼斯小城,坐在壁炉前,用一台幻灯机打出近千幅照片,向亲友们讲述她在西藏东部康巴藏区澜沧江大峡谷中的传奇经历时,没有一个法国同胞认为她说的是真的。那群人中有自称为东方文化的爱好者,有到五大洲作过探险的高手,德芙娜小姐的家族从来就不缺乏高卢人的冒险精神。但遗憾的是,他们中除了有一个先祖到过西藏为上帝服务外,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他们对西藏的认识只能从德芙娜的叙述中补充一些新的东西。

瑜飞 发表于 2007-4-2 01:25

第二章 世纪末
法兰西的天使(2)

    德芙娜小姐说,确实有一位西藏的神助了我一臂之力。这不是上帝的力量,而只能是藏区到处都存在的神灵们的力量,尽管那里还有全西藏惟一的天主教堂。藏族人有一条天天都要念诵的咒语,他们称之为六字真言。任何到西藏旅行的人,当他被那里险恶绝美的环境所困厄时,他最好和西藏人一样,念六字真言。神灵会在这个时候出来帮助他。那天我在半空中时,已经感到自己根本不能驾驭滑翔伞了,风太大也太怪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带着我向澜沧江里冲去。如果我不想掉进湍急的江里,惟一的选择就是撞向绝壁。我呼唤了上帝,无数遍地呼唤,但是不管用。也不知是谁的力量让我这时想起了人们曾经教过我的六字真言。就在这时,一股神奇的力量仿佛托住了滑翔伞,将它神奇地拨转了航向,我甚至没来得及采取什么措施,那个保护我的神灵就像轻轻放下一个婴儿一样,把我降落在那条又破旧又险峻的公路上了。主啊,一切就像做梦一样,我感到西藏的神灵就伴随在我的身边。
    “那么,六字真言到底代表着什么,怎么念?”有人问。

    “耮嘛呢叭咪礧。噢,它太深奥了、太难念了。用法语简直念不准它。藏族人仿佛是用鼻子而不是用嘴来念的。我认为西藏佛教文化最精髓的东西全在里面了,据说它从古老的梵文演变而来,听起来它就像来自宇宙的声音。在西藏到处都可以看到这条经文或者说咒语,寺庙里、石头上、悬崖上、藏族人悬挂的经幡上。一个虔诚的藏传佛教信徒,一生中也许要念上几百万遍以上。他们天天、时时都在念。”

    “是不是像我们念‘上帝啊,赦免我的罪过吧?’”

    “这个……也许是吧。”德芙娜小姐踌躇片刻,又坚定地说:“肯定不完全是,这里面一定还有很多更深奥的东西。你们知道,西藏人不相信救赎,他们只求来世。在他们的生命观里,人是有前世、今生和来世的。如果今生不行善信佛,来世就可能变成牛马牲畜。因此为了来世,他们宁愿受尽今生的一切苦难。”

    “这倒很有意思,谁知道你在西藏骑的某一匹马,它的前世是不是一个有罪的人呢。”那个东方文化的爱好者说。

    人们都轻松地笑了,但德芙娜小姐有些生气,“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幽默。你们还是不了解西藏。”

    这时德芙娜小姐的爷爷、那个前西藏传教士的兄长,一个九十多岁的白发老者,用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壁炉前的难堪。“亲爱的,你一定找到都伯修士的一些东西了?”

    “弗兰克爷爷,我只找到了这个,从一个认识都伯修士的藏族老教民家中翻到的。”德芙娜拿出一张用简陋的木框镶嵌的照片,递给她爷爷。

    “噢,可怜的都伯,上帝的羔羊。”老弗兰克捧着照片,眼泪簌簌而下。那是让思念牵扯出来的眼泪,散发着多年前的温情。

    人们看见的都伯修士是一个高大俊朗的中年男子,站在远离尼斯上万公里的澜沧江峡谷的某座山梁上,他的身后是荒凉的大山,看不见大山的顶。德芙娜解释说这座大山就是在当地最有名的神山卡瓦格博雪山,但那时人们更关注都伯修士的神态和面容,他穿着黑色长袍,看上去好像很不开心,忧心忡忡,他的目光望着前方的大地,似乎找不到着落点。他的身边有一匹西藏峡谷地区的矮种马,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在都伯修士的背后依稀可见几间低矮简陋的藏式民房和一片麦地。人们没有在照片上看到都伯修士供职的教堂。这张发黄的老照片就像一间古董店的橱窗,人们可以从中一窥远逝的历史。

    “这几颗核桃也是我从那边带回来的,据说它们是都伯修士种在教堂的后院的。我去的时候,正是核桃成熟的季节,那一树的核桃呀,在风中向我招手,仿佛都伯修士忧郁的眼睛。”

    德芙娜小姐那天发现教堂后院的核桃树不同凡响,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根深叶茂的大核桃树,即便在澜沧江荒凉贫瘠的大地上,她也为这片土地竟能有这样一片绿荫匝地的幽深和宁静感动。当她得知这就是传教士们当年种下的核桃树时,她也像现在的弗兰克爷爷一样,把感慨的眼泪洒在了那片陌生的土地上。那时她好像见到了被遗弃在一个遥远荒岛上多年了的亲人的遗物。那些核桃和树上的绿叶在强烈透明的阳光照耀下,在浓郁的深绿中闪烁着点点明亮的白光,好似跳跃在树丛中有灵魂的金子。

    那是来自中国西藏的核桃,对于弗兰克家族的人来说,它们就像是从月球中采来的一样。“愿上帝与他的灵魂同在。”老弗兰克把一颗核桃捧在手心里,不像是在打量一颗普通的核桃,而像是在端详一颗敬献给上帝的心。

    德芙娜小姐介绍说,她从当地信奉藏传佛教的藏族人口中得知,1950年******即将解放西藏前,天主教徒和佛教徒发生了一场流血冲突,都伯修士在逃走时,带走了某件很珍贵的东西,其价值无与伦比。多年以来人们为此一直争论不休。西藏的寺庙里有很多的珍宝,但她认识的一个被称为让迥活佛的高级僧侣说,都伯修士当年带走的东西比他的寺庙里所有的珍宝都值钱。当地的官员们也含糊其词地认为,都伯修士实际上做了一件很不绅士的事情。如果他不擅自离开教堂,他将会像其他传教士一样,被安全地遣送到香港,然后他就可以和弗兰克爷爷一起,晚年天天在尼斯温情的海湾漫步了。但是他带着一个仆人跑了,自从他试图翻越卡瓦格博雪山后,人们就再也没有了他的任何消息。如果他能成功翻越卡瓦格博雪山,他就离印度不远了。或许,他在印度隐居起来了,像那些修炼东方神秘的瑜伽功夫的隐士。按弗兰克爷爷的说法,都伯修士从德国人的战俘营出来后,性格就变得很内向古怪,不然他也不会跑到遥远的西藏去做一个与世隔绝的修士。

    德芙娜的叙述让人们感到很沉重。他们想象都伯修士没有结局的旅途以及那随同他一起失踪的神秘珍宝。但是他们发现,面对同样神秘的西藏,他们的想象苍白乏力。自从教会方面将都伯修士列入失踪人员名单后,老弗兰克多年来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自己胞弟的努力,让德芙娜到遥远的澜沧江峡谷去作高山滑翔或者投资,不过是老弗兰克为了最终证明自己家族成员的荣耀而搞的一种试探。因为传教会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一直不肯给都伯修士盖棺论定,到今天他连一个殉教的名分都没有。然而不幸的是德芙娜只带回了有关都伯修士失踪前不良行为的传说,人们就更不知道如何对这个半个世纪前自发到西藏传教的修士作出评判了。

    那个东方文化的爱好者这时找到了发挥自己学识的机会,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我想令人同情的都伯修士带走的一定是某件珍贵的文物,比如说****喇嘛或班禅大活佛用过的法器,或者是某位高僧的舍利。因为在藏族人看来,这些都是价值连城的圣物。就像我们中的某一位幸运者发掘到耶稣生前的圣物一样。据我所知,传教士们早年在那里还是很受西藏的贵族和官员们欢迎的,十八世纪初,在最先进到拉萨传教的传教士们的努力下,七世****喇嘛就和我们的教皇克列门十二世互通书信问候,互送礼物。哦,请想一想那些来自神秘的西藏宗教领袖身边的礼物有多么的珍贵吧!或者,都伯修士带走了大量的黄金?我们知道,早在两千多年前的希罗多德时代,欧洲人就认为西藏是一个盛产黄金的地方。可以说欧洲人对西藏的认识最早是从黄金开始的。有一个有趣的传说,在印度以北的地方有一种蚂蚁比狗小,但又比狐狸大,它们在筑穴时,把地下的沙子挖出来,而这些沙子中就饱含了黄金。人们冒着风险驾着骆驼去偷盗这些金沙,因为一旦被那些既凶猛跑得又快的蚂蚁发现,就谁也活不了啦。人们常常只能将公骆驼留下给蚂蚁,骑着剩下的母骆驼飞逃。那可怜的母骆驼还惦记着圈里的小骆驼呢,因此只有它能跑过像风一样奔驰的蚂蚁。哦,请原谅,看我说得太远了。不过,十九世纪后期,印度测量局的英国间谍蒙哥马利上尉确实在西藏的西部发现过正在开采的金矿。”说到黄金,这个东方文化的爱好者眼睛就发亮。

    “请问,上帝和黄金、珍宝,哪个更重要?都伯修士是献身圣职的人,难道他到西藏传教仅仅是为了黄金?请你尊重一个为了上帝的荣耀而远走他乡的正派修士!”老弗兰克用手中的银色拐杖猛戳地板,他还没有从往昔纯真年代的美好记忆中回过神来。“我坚信,令人尊敬的都伯修士还活在人间。他就在西藏的某座雪山上,就像刚才德芙娜说的那样,在神奇的西藏,人是可以永生的。如果有必要,我将到西藏去找他。哦,可怜的都伯,请等着我。”

    “弗兰克爷爷,你该休息了。”德芙娜小姐说。

瑜飞 发表于 2007-4-2 01:25

第二章 世纪末
神话与现实

    三年前,独身闯进澜沧江大峡谷的德芙娜并没有给当地人带来更多的惊奇,深感惊讶的倒是这个在世界各地我行我素的闯入者。尤其是当她在藏传佛教气氛浓郁的西藏看见十字架时,她的兴奋与激动不亚于看见了教皇。她第一次走进这个教堂的时候,一个慈祥和蔼的老人正在院子里剥核桃,她穿一身黑色的长袍,头上也裹着黑色的包头。那时德芙娜已在西藏旅行两个多月了,藏族人这样的衣着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不过这个一身素黑的老人看上去颇有风韵,有某种若隐若现的贵族气质;与终年在地里劳作的妇人不一样,她的皮肤细腻,似乎保养得十分得体。使人想到东方古老的瓷器,虽然年代久远了,但仍然散发着迷人的光泽。像大多数康巴地区的藏族人一样,她的五官长得很开很饱满,眼睛和鼻子特别传神。那目光始终是慈爱平和的,带着一股博大无边的爱。她年轻时候一定长得很漂亮,圣母玛丽亚温存和蔼的目光也不过如此,德芙娜想。老人和她一照面,就像一个老朋友一样地拉住了她的手,邀请她到教堂里坐坐。那时德芙娜小姐连简单的藏语都不会,除了堆出一脸的笑容,她不知该怎样感谢对方的盛情。但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老人用略显生疏的拉丁语问:
    “姑——娘,你——从哪里——来?”

    德芙娜小姐吓了一大跳,仿佛在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上忽然听到一个外星人跟她讲话。好在她在上中学时学过拉丁语,她激动地拉着老人的手说:“法国,法国。我从法国来!”

    “噢,噢,主啊,主。”德芙娜看见老人抬手去抹眼角的眼泪,还不断地在胸前画着十字。她从来没有看见一个老人如此动情地哭过,但是没有一点声音。

    这时一个看上去很厚道的中年男子从教堂一侧的屋子中走出来,看见德芙娜后他却有些惊愕。他用藏语和那个老人急速地说了些什么,但是老人只是无声地哽咽,无法回答他的问话。后来他大约猜出来德芙娜是一个旅行者,便帮她放下背上的行囊,请她到屋子里喝酥油茶。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那个哭不出声来、但能说拉丁话的老人便是教堂的凯瑟琳修女。在以后的时光中她充当了教堂神父和德芙娜小姐的翻译,德芙娜小姐发现凯瑟琳修女所说的拉丁语陈旧而生涩,很多地方夹杂着一些她不明白的藏语。老人平静下来以后曾告诉她,她的拉丁语是跟当年的外国传教士学的,好多年不说了,她以为已经彻底忘记了呢,但当那天一见到德芙娜时,仿佛是天主的圣意,它们从她心中自然而然地就流淌出来了。不过她们之间还是不能流畅自如的交流,比如当德芙娜小姐急切地问起当年在这个教堂传过教的都伯修士的情况时,凯瑟琳老修女便沉默了,像一口古井。而这个教堂的安多德神父却出生在红汉人解放西藏之时,对教堂从前的历史知之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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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宗教传统。”干部一本正经地说。

    “就像你们并不信仰上帝,但也允许一些藏族人信仰天主教一样。但它可不是这里的传统。”

    “是的,尽管那是帝国主义侵略我们的产物。”干部忽然想到德芙娜小姐也是一个来自帝国主义国家的人,现在他们正需要她的投资和帮助,就聪明地打了个比喻,“好比一个私生子,虽然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也许不太合乎道德常理,但他也有生存的权利。对不?在文明社会里,我们还应该给予他更多的关爱。”

    德芙娜小姐争辩道:“尊敬的先生,我不同意你的比喻,但是我赞赏你们给予教民们生存的权利。”

    “你会看到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们还打算拨款重修教堂呢。”

    这样的答复让德芙娜小姐感到很惊奇。在她来中国前,她从西方的媒体上读到过许多在******中国的教堂因无人信教而关门或被封闭的报道。现在连西藏的教堂都要重建,那真是比上帝的福音还要令人感到欣慰的事。

    其实这个峡谷中的教堂并没有多少西式教堂建筑风格的特征,它不过是一座土木结构的简陋大房子,与其说是一座教堂,不如说是一座大仓库。它有一个前院和一个广阔的后院,那里种有一些蔬菜和玉米,还有一个约两百多平方米的葡萄园。教堂内部的陈设却可以和欧洲的任何一座乡村教堂媲美,人们对待上帝的态度是虔诚和正规的,无论是神父布道的祭台还是信徒的忏悔室,无论是彩绘的耶稣像和泥塑的圣母像、圣约瑟像,以及两侧墙上悬挂的耶稣受难时的“十四苦路”图,都让人感到在上帝的世界里,不论是哪一种民族,人们对他的尊崇是一样的。教堂的安多德神父说,从前教堂四周还绘有许多宗教壁画,但是文化大革命时都被毁了。德芙娜问是谁干的,安多德神父犹疑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说:“当年捣毁教堂的人,我是其中之一。”

    德芙娜惊讶地问:“为什么?”

    安神父羞愧地说:“你不用问了,那是一个灵魂堕落的时代。”

    德芙娜小姐感到,这个地方有很多的秘密,如果她能搞清其中的一两个,那么她会让全欧洲大开眼界。历史的真相正在被时间所遗忘,动人的人生命运也正在被现代社会的喧嚣所湮没,天地间曾经发生或正在发生的事情超过任何一个最聪明的脑袋瓜的想象。了解这些秘密的难题在于,每个人的心灵对他人来讲,本身就是一个秘密。

    教堂所在的村庄位于澜沧江峡谷的东岸,被称为右盐田,据说是在这个世纪初由外国传教士带领藏族人开辟出来的;同在东岸与右盐田隔着一条山涧的山梁上生活着当地的少数民族——纳西族,他们的村庄叫左盐田。正如右盐田的藏族人过去因为信仰被迫迁到澜沧江东岸一样,峡谷里的纳西人也是从地势相对平缓的西岸迁过来的,只不过并不是为了信仰,而是因为盐。

    多年以来,澜沧江深处的这段峡谷以产盐而闻名于藏东地区,因此人们称这个地方为盐田。在苦寒贫瘠的高山峡谷地区,盐是珍贵的,它是男人力气的源泉,是女人乳汁的催化剂。峡谷里耕地太少,许多地方连一只盛满水的木桶都不能平放,更多的地方连在山崖上奔走如飞的岩羊也不能立足。但正是因为有了盐,人们才能够在这块土地上繁衍。同时,二十世纪在这条峡谷中演绎的林林总总的爱情故事和大大小小的战争,也都和盐有过关系。就像盐是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调料一样,它也让一段乏味的历史有滋有味。

    比起藏东南的其他地方来说,盐田县是一个相对富裕的地区,它既拥有澜沧江湿热河谷地带比较平缓的坡地,又拥有大自然恩赐的盐井。那些常年从地底冒出盐卤水的井穴就位于澜沧江边,现在人们已经无从考证是谁最先发现井穴里的泉水就是大峡谷里的子民世世代代的财富、梦想、以及家族繁衍的力量之源。一则流传了很多代人的传说直到今天还经常被人们提及。几百年前当野贡土司告诉迁徙而来的纳西人不得在牦牛行走的地方开地时,纳西人把眼睛望向了天空,可是天空已被藏族人的神灵住满,然后他们又把祈求的目光投向了纳西民族的自然之神“署”,东巴经书告诉纳西人,“署”和纳西人的祖先从前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在宇宙间纳西人的祖先控制了农耕和畜牧,“署”则主宰了大自然中的一切。“署”用一根棍子在澜沧江边戳了几个坑,说:

    “那里有你们的财富,有你们的子孙万代。”

    于是含有生命力量的盐卤水就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了。但是纳西先祖们发现他们无法把盐和水分开,江中的鱼尚可以靠人的力量用网捞起,分离出水中的盐则需要神灵的指引。一个勤奋的东巴祭司在树皮纸上书写这一段历史时,发现滴落在树皮纸上的汗水晾干后结晶出了盐粒。那绝对是“署”神对他的启示,没有比自然之神更智慧的神癨了。

    神癨的启示就像黑夜里天空中的闪电,一瞬间照亮大地上的万物,点燃人们智慧的火花。澜沧江岸没有平地,于是人们就在江岸的坡地或悬崖上用圆木搭起一座座像吊脚楼一样的平台,用山上的黏土将平台夯实抹平,然后把从井穴里背上来的盐水倒进平台里,这就是澜沧江峡谷独特的盐田。它利用峡谷里干燥的大风和高原火辣明亮的太阳,将盐水中的水分蒸发干,田里留下的就是结晶的盐了。在没有化学工业的时代,人们将盐和水分离依靠的是火,而在澜沧江峡谷里崇尚自然神灵的纳西人首先想到的是公正无私的太阳。

    盐带来了有限的商业繁荣,藏东地区崇山峻岭中的马帮驿道嗅着盐的味道蜿蜒延伸而来,很早以前这里就成了汉地到藏区的咽喉之地。过去那些精明的汉族人、白族人、甚至纳西人,将从汉地贩来的丝绸、茶叶、布匹、红糖等物品,驮在马背上,组成一队队的马帮,雇佣能吃苦又能爬雪山的藏族人为他们赶马,从这里翻越一座又一座的雪山垭口,走两个月的路程就可到拉萨,再走一个月的路程便可到印度,然后他们又把印度的香料、藏区的药材等驮回汉地。这样一个来回,一般要一年的时间,在没有公路的时代,马帮是这个地区惟一的运输工具,也是这里的人们没有被世界所遗忘的证明。要是没有成群结队的马帮往来,山外世界改朝换代无数次了,也跟这里的人们没有一点关系。

    德芙娜小姐曾经跟着贩盐的短途马帮在澜沧江峡谷的古驿道上走过一段,驿道的石板上还残留着碗口大的马蹄印,马儿们步步都踩在这些古老的蹄印上,一步也不会错。在驿道上行走时,给人的感觉就像这儿的时光永远不会流逝。德芙娜在日记中曾写道:“历史的足迹完好地保留在隐秘的大地上,清晰而神奇。但是却没有人知道。”

瑜飞 发表于 2007-4-2 01:26

第二章 世纪末
转世灵童(1)

    左盐田由于是一个马帮的驿站,因此它就比右盐田繁华得多,加之纳西人向来善于经商,右盐田的藏族人即便是要买一节电池,也得绕过两个盐田间的那条深谷,到左盐田去买。这年麦收过后,右盐田的村民保罗带儿子罗伊思到左盐田赶集。父子俩中午时到一家川菜馆吃午饭。保罗认为那些四川人的菜做得不错,这几年大批的四川人、云南人、或者不知道是汉地哪个地方的人涌到了左盐田,他们带来了许多新奇的东西和越来越便宜、但却越来越不耐用的百货到藏区来。从大彩电到马掌。就说马掌吧,保罗刚在一家店铺里买了一副。从前一副马掌走一趟印度或者拉萨回来都还是好好的,而现在不会超过半年工夫,马掌就磨得只剩一张纸那么薄了。连生铁都不耐用了,这个世界上惟一值得信任的就只有天主了。保罗想。
    餐馆里进来了几个老喇嘛,年龄大约都在七十岁以上,却人人目光炯炯,精神矍铄。他们在保罗的桌子一侧坐下,一人要了一大碗面条。那个开餐馆的小个子四川老板已经会说藏话,据说他讨了一个康巴女人做老婆。保罗听他问喇嘛们面里要不要加一点肉酱,但喇嘛们说来一碗酥油茶就可以了。

    他们拿出了自己背囊里的木茶碗,一字排开放在桌子上,等待四川老板来倒酥油茶。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喇嘛眼睛不断往保罗这边瞄,保罗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身体向另一侧扭去,因为他怕他们看见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个小小的银色十字架。上帝的福音即便已经在峡谷里传播了近一百年了,但是一个藏族基督徒还是对那些曾带给过他们惨痛教训的喇嘛心有余悸。在这些藏族人时刻都要顶礼尊崇的上师面前,信仰天主教的保罗惟有敬而远之。

    “那是我的碗,你还给我。”保罗听见他儿子说。

    他转过身来,发现他儿子罗伊斯用手指着那个最年长的老喇嘛面前的酥油茶碗说。喇嘛们的木茶碗总是很考究,镶银包金,做工精细,看上去价值无比,像一件圣物。

    “别乱说,罗伊斯。”保罗忙按下了儿子伸出去的手。

    四个老喇嘛也惊愕不已,从他们的惊愕中可以看出某种按捺不住的激动与狂喜,尽管他们人人显得庄重威严。

    “孩子,你说是你的,你就过来拿去。”那个老喇嘛和蔼地说。在保罗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罗伊斯像条鱼一样就从他手臂中滑出去了,他落落大方地走到了喇嘛们中间,拿起了他说是自己的那只茶碗,顺势就坐到了那个老喇嘛的腿上,像跟自己的老外公一样熟稔。

    老喇嘛莫名其妙地颤抖起来,他将罗伊斯紧紧地搂住,又从行囊里掏出七八串佛珠,问:“找找看,这里面有没有你的东西。”

    “罗伊斯,你给我回来!”保罗想过去抱他,但是其余几个喇嘛用严厉的目光阻止住了他。

    罗伊斯挑了一串看上去很陈旧的佛珠,用一个大人的口气说:“哦呀呀,我找了它好长时间了,原来在你们这里!”这是保罗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儿子用如此清晰准确的话语说话,听起来陌生无比。这个孩子到三岁时才能说一些简单的藏语词汇。直到这个中午以前,保罗还在来左盐田的路上纠正儿子略显结巴的发音。

    那个老喇嘛忽然就老泪纵横起来,他把罗伊斯放在凳子上,自己匍匐在地,像一个孩子一样对着另一个孩子哭泣道:

    “智慧慈悲的松觉活佛啊,你让我们找得好苦!你离开我们的寺庙外出修行有四年啦,你好吗?我是次仁堪布,你还记得我吗?”

    就这样,一件好像弄错了的事在左盐田这个简陋的川菜馆里降生了。来自云南藏区一座寺庙的高僧们,找到了他们的九世松觉活佛的转世灵童——十世松觉活佛。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竟出生在一个信奉天主教的藏民家庭。

    九世松觉活佛四年前在自己的禅房中面向西北方向圆寂,在他圆寂之前的一个夜晚,活佛说他将要到雪山下一个盛产麦子的地方去修行。人们通过活佛的这句遗言从寺庙往西北方向出发,寻找雪山下种麦子的地方,而在整个藏东地区由于海拔高,只适宜种青稞,种麦子的地方倒十分罕见。转世灵童寻访小组的高僧们走遍了藏区的无数座雪山,到著名的神湖纳木措去观看了湖相,他们甚至到拉萨的哲蚌寺请法力高深的降神师打卦,从神灵那里得到的启示是,九世松觉活佛将转世到一个只能看见一线天的地方,你们去那里找他时,一个孩子会坐到你们的腿上。

    当一阵风掠过左盐田狭窄而尘土飞扬的街道时,人们都知道右盐田出了个转世灵童,小罗伊斯早已被激动的人们扛在肩上,在盐田的街道上到处游走。一条条雪白的哈达抛向这个可爱幸运的孩子,老人们巍巍颤颤地挤上前来摸他的脚,请他为他们摩顶祝福。而那孩子令人惊奇地对蜂拥的人们表达出了与他的实际年龄不相称的慈悲和关爱,他老成地向人们挥手,给挤上前的老人摩顶祝福,尽管他还不会一句藏传佛教的经文,但人们有他的这一轻轻的触摸就心满意足了。也许孩子只把这一切视为某种童心世界里的游戏,但孩子的落落大方和对人们欢呼的欣然接受,已足以令人感到这种种神秘的奥迹,的确是前世活佛转世投生到这个孩子身上了。喇嘛们嘴里呜呜咽咽地向信徒们叙说刚才的奇迹,他们几年的辛劳终于在这一天功德圆满。而孩子的父亲却被人们撂在了一边,保罗是一个寡言少语、性格温和的藏族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当他儿子被喇嘛们抱走时,他当时差点吓晕过去。但是他发现所有的喇嘛对他儿子都弯下腰来,个个像慈祥的老祖父,便终于明白自己受过洗礼的儿子将被人们送到寺庙里当活佛供起来、尊贵终身。保罗这才急得在人群中猛一跺脚,大喊道:

    “坏了,要出教案了!”

    保罗上过中学,了解一些澜沧江峡谷里两个不同信仰的村庄过去的历史,喇嘛教曾经给他的家族带来过惨痛的记忆。保罗不知自己是怎么跑回的教堂,冲着正在吃饭的神父喊:

    “喇嘛、喇嘛们抢走了罗伊斯!”

    安多德神父当时惊得将手里的饭碗打落在地,刚刚恢复了元气的老修女凯瑟琳也吓得双手捂面,“主啊主”不停地祈祷。到神父问明了事情经过,才缓缓出了口气,安慰保罗道:“没有关系。转世灵童的最后确定还要经过县里、地区和自治区的宗教管理部门批准呢,如果你不愿罗伊斯去当活佛,我可以帮你去申诉。再说了,按照他们宗教的规矩,这样的孩子会找上好几个作为候选,谁知道他们会选上谁呢?”

    “神父,罗伊斯是受过洗礼的啊!”

    “我知道,他是天主恩宠下的孩子,天主的神印已经牢牢印在他幼小的生命中去了,他怎么可以成为一个藏传佛教的活佛呢?我会帮助你的,我也会说服他们,哪怕跟他们再来一次宗教大辩论。”神父猛然有种神圣的使命感,多年以前,教堂的白人喇嘛在和噶丹寺的活佛进行大辩论时,就有过这样的使命感。

    神父知道保罗的家史,这个家族中的第一代教民、保罗的曾祖父彼得曾经因为拒绝活佛的摩顶祝福而命丧喇嘛们的乱石和弓箭之下。可是你看看吧,现在喇嘛们把彼得的重孙扛在肩膀上,还要立他为活佛。上帝啊,安多德神父也不知道该怎么祷告了。

    在这个多种民族杂居,多种宗教并存的环境中,安多德神父其实更知道尊重对方信仰的重要,没有这个前提,他们就没有和平与安宁。政府的宗教管理部门每次召集寺庙的活佛、堪布、住持们和安神父一起开会时,反复强调的也是这个问题。好在安神父现在已经和噶丹寺的大活佛六世让迥活佛成了好朋友,他们作为各自不同宗教的代表,同为自治区的政协委员,在地方上享有极高的政治待遇。他们经常一同去拉萨开会,小组讨论也在一起,有几次甚至还被安排住在同一个房间。到了晚上,神父和活佛都要作祷告时,那真是一个有趣的时刻,一个拿出《圣经》摆在面前,另一个则翻开宗喀巴大师的《菩提道次第广论》,两个神界的代言人用同一种语言祈祷不同的神灵,求他们给予众生的护佑。让迥活佛是一个学问渊博、待人随和的高僧,他比安神父年长三十来岁,都可以当他的父亲了。作为西藏宗教界惟一的天主教神父,每次开会时官员们都要让安多德神父第一个发言,但安神父总是说,藏传佛教是西藏宗教界的大哥,让迥活佛也是我的父辈。我们先听前辈讲讲吧。

瑜飞 发表于 2007-4-2 01:26

第二章 世纪末
转世灵童(2)

    正如安神父所料,傍晚时分,让迥活佛在县宗教局官员陪同下来到了教堂,老活佛一见到安神父就说:“神父,我是来恭喜你们的。”
    安神父谦逊地说:“活佛,值得恭喜的是你们。”

    县宗教局的王局长问安神父:“这么说你们承认了那个转世灵童了?”

    神父反问道:“你们的意见呢?”

    局长说:“我们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情。它体现了宗教的团结,再说,被寻找到的活佛前世是云南藏区的,我们也要和邻省搞好关系么。”

    神父说:“但是孩子的父亲思想有顾虑,他怕……”

    让迥活佛打断了神父的话,“这有什么可顾虑的,藏族人家几辈人到圣城拉萨磕长头进香,也请不来一个活佛。神父,有众生便有活佛,无众生便无活佛。众生要脱离苦海,佛就要显化身来引渡众生。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见峡谷里的彩虹了。这是神灵的旨意啊。”

    “据我所知,你们还会找几个具备相似条件的孩子作候选的。”神父说。

    “没有这个可能了,罗伊斯已是无可非议的人选。他们在孩子的左手臂上发现了一个酷似六字真言第一个字母‘耮’的胎记,而九世松觉活佛在同样的部位上也有这样的印记。你说神不神奇?”宗教局的王局长天天和宗教界的人士打交道,自己也有点人神不分了。但原则他是要坚持的,那就是一定要顾全大局,让过去这个地方两种曾经是冤家的宗教不再发生什么纠纷,让他们和睦共存。这是他的职责。

    “这么说,这个孩子一生下来,就不属于耶稣基督,而是你们的人?”神父有些疑惑地问让迥活佛。

    让迥活佛笑了,“不仅是我们的人,而且是我们的活佛。我们的宗教是最宽容的,我的前世是藏族人,可我是一个纳西人。你应该知道,当我被认作五世让迥活佛的转世灵童时,藏族人还正在和信仰东巴教的纳西人打仗呢。哦呀,那战火打得连卡瓦格博雪山神都躲得远远的了。可转世灵童在纳西人的村庄里一寻找出来,战争马上就平息啦。神父,你的信徒为我们的宗教积了大德,我们要好好感谢你们呢。人家云南那边已经在准备丰厚的礼物,来迎请十世松觉活佛了。”

    一个平凡的孩子被认定为转世灵童之后,对他神性的塑造就开始了,他再不是一个普通的人。有关他的很多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在人们看来,都带有种种神奇迹象,它们或许和前世的生命遗传相连,或许和佛祖广阔无边的佛缘和法力有关。而这种力量常常是超自然的,不是一个肉体凡胎的俗人可以轻易看见的。比如有人回忆说保罗的妻子玛利亚在怀罗伊斯时,曾去乡卫生院做检查,一个陌生的老喇嘛忽然就冲着玛利亚叩起了长头;而另一则传说则神秘地描述了罗伊斯出生时天上的景象,卡瓦格博雪山顶出现了一道美丽的光环,直到婴儿第一声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时,那道光环才缓缓消失。还有人回忆说罗伊斯受洗礼那天大哭不已,分明是在拒绝耶稣基督的圣宠。在这片土地上,传说就是现实,至少也是被艺术化了的现实。人人都是神灵世界的作家和诗人,这份才能与生俱来,与秘境一般的大地有关。

    安多德神父被这些神乎其神、令人难以置信的传说所左右,同时也面临来自宗教管理部门和佛教寺庙的喇嘛们的压力。他已经被召到县上、地区的有关部门开过几次会了,他们劝他顾全大局,活佛转世到一个信仰天主教的藏民家庭,在当今这个时代,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也是一件大好事。政府不干涉人们的信仰,人人都有选择自己信仰什么的自由。神父,请想一想从前吧,现在的信徒们是多么的幸运。说到信徒的幸运,安神父就再也无话可讲了。自有教堂以来,没有哪个年代像今天这样祥和宁静,教堂再不用担心被捣毁,教友出门也不会受到佛教信徒的歧视甚至追杀。这不是天主的恩宠,而是人们终于学会了如何在一片狭窄的峡谷中和睦相处。

    安多德神父后来把自己关在教堂内反省了三天,面对耶稣基督他准备把所有的罪与罚都担当起来。他对耶稣说,全能的主,现在已不是靠辩论和战斗就能捍卫你的荣耀的时代啦。在圣城耶路撒冷,在伯利恒,伊斯兰教徒和犹太教徒还在互相扔石块,投催泪弹,甚至舞刀动枪。但这里是西藏,我们需要和平的生活。仁慈宽容的主,我要放弃了。你的一只羔羊将要被他们培养成为一个活佛,一个信奉另一种宗教的人们尊贵的神。但愿这也是你的光荣。

    神父后来对保罗夫妇说,他已在天主面前为他们赎过罪了,仁慈的天主赦免了我们的罪。保罗,尽管我们有自己的信仰,但喇嘛们现在不是敌人了,都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怎么能做得罪朋友的事呢?保罗,如果你和喇嘛们握手,主会为你感到荣耀的,人家也会更尊重我们。我主耶稣说,“人因先知的名接待先知,必获先知所得的赏赐;人因义人的名接待义人,必得义人所得的赏赐。”

    保罗沮丧地说:“神父,我听你的,我也听天主的。可是把罗伊斯送去当活佛,我做不到。”

    神父把保罗领到教堂厢房的平台上,从这里可以看到右盐田的村舍和前方的峡谷,神父指着前方说:“保罗,你看到了什么?”

    保罗说:“我看到了村庄、峡谷,还有卡瓦格博雪山的顶。”

    “你再往上看呢?”

    “上面是一片天呢,神父。”

    “是啊,多么狭小的一片天,像放牧人的帐篷裂开了一条线。保罗,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保罗不说话了,神情变得很凝重。神父想保罗是个聪明人。

瑜飞 发表于 2007-4-2 01:26

第二章 世纪末
教堂的地道

    吃晚饭的时候,神父留保罗在教堂里吃饭,但